第677章 进攻是最好的防御(1 / 1)

襄武城太守府的正厅换了一面墙上的舆图。

原先那张陇安道全境图被揭下来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更大更粗粝的麻布地图,墨线勾出拢安道全境山川河流,御州用朱砂圈了三道。

葛镇岳站在舆图前,两肘撑案,铁甲肩缝里还嵌着襄武城墙上蹭来的砖灰。

厅内只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恰好照出拢安道中段那条蜿蜒的官道。

陈冲丶周明晏并排立在案前左侧,右侧站着刚从后方押粮赶到的陌刀参将齐泰。

三人甲胄俱全,看得出来从前线回城之后就没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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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半刻钟前刚刚报完。百里外一股大胤军正沿官道北上,旗号是骠骑将军窦玄,兵力约五万,步骑混编,辎重车队绵延数里。

但行军速度实在慢得离谱,按照斥候估算的脚程,从天亮走到天黑不过三十里,抵达襄武至少还要三天。

」三天。」葛镇岳手指叩了叩舆图上襄武的位置,」他们当自己是来游山玩水的。」

陈冲抱拳出列:」葛帅,末将请命布置城防,

既然敌军行军迟缓,我们正好用这两天加固城墙丶储备滚石擂木,以逸待劳。」

葛镇岳抬眼看了看他,没接这话。

陈冲等了片刻,又道:」大帅,城中降卒两千余已经整编完毕,暂时编入辅兵营,可以上城协助守御,末将以为……」

」守什么?」葛镇岳直起身,手指从舆图上收了回来,」陈冲,你跟着我打了十年仗,什么时候见过安西铁军守城?」

陈冲的话被截断在喉间,顿了一下才说:」大帅的意思是?」

葛镇岳没回答,转向周明晏:」你部骑兵还有多少能战?」

」整编之后能调出五千铁骑。」周明晏面容平静,」全是攻襄武时冲在最前面的几营,士气正盛。」

」五千铁骑你全带走,今夜出城,沿西面那条乾涸的河床隐蔽前进,绕到大胤军前锋侧翼,明早天亮之前给我砸进去。」

周明晏单膝点地,铁甲响了一声:」末将领命。」

葛镇岳又转向齐泰。这位参将身形短壮,颈间一道旧疤从耳根延伸到锁骨,传闻是当年在河西跟马贼拼刀时留下的。

他手里常年握着一柄宽背陌刀,此刻立在角落里像一截铁桩。

」齐泰,你带三千陌刀步骑,不跟周明晏走一路,

你出南门,沿林道东行二十里,在官道两侧的矮坡上埋伏,

等周明晏的骑兵把敌军阵型冲散,你从两翼压上去绞杀溃兵,

记住,你的陌刀队是收口的,不是冲阵的,等他们散开了你再动。」

齐泰闷声点头:」明白。」

最后葛镇岳看向陈冲。

这位跟了他最久的将领此刻眉头微拧,显然还在盘算那份防守计划。

葛镇岳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甲:」你带两千人,每人配足火灵石,

今夜出东门绕远路,从敌军后方三十里外迂回,

他们一旦前军遇袭,必然后撤,你就在他们的退路上埋火灵石,

炸断桥梁也好,点燃乾草坡也好,总之不许让一个活口活着走出拢安道。」

陈冲的眉头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猛然醒悟的光。

他抱拳道:」末将遵命。」

三路兵马领命而出。

厅堂里只剩葛镇岳一人,他重新看回舆图,目光从襄武移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御州。

大胤的精锐全在中洲战场上跟大业国较劲,后方这些兵马将领脑子里装的还是打蛮子的旧经验。

他们不知道安西铁军是什么成色,不知道沈枭在河西练出来的这支军队跟天下所有军队都不一样。

他们以为打仗是列阵丶擂鼓丶对射丶肉搏那一套流程,而安西铁军眼里只有一句话:最快速度把对方碾碎,用什么手段都行。

葛镇岳吹熄了一盏油灯,走出正厅。

太守府前院的狼藉已经收拾乾净,四十张残席拆了当柴烧,廊下挂上了安西军的黑色战旗,夜风一灌,旗面猎猎作响,像无数只乌鸦同时振翅。

百里之外,窦玄的大营扎在拢安道中段的平川上。

五万人马的营寨延绵三里,外围挖了浅壕,壕后立了鹿角,营门两侧各设一座箭楼,但箭楼上值守的士卒哈欠连天,靠着栏杆的身子几乎软成半躺。

营寨内部倒还算齐整,中军帐居中,四面按方位布列步营丶骑营丶辎重营,灶烟在傍晚时分升起来,飘出炖肉的香气。

窦玄的中军帐比旁人的大出两倍,牛皮缝制的帐顶撑得饱满,帐内铺了厚毡毯,案上摆着从沿途驿站搜刮来的果脯蜜饯和两坛陈酒。

他刚用完晚饭,正歪在一张从某县衙搬来的太师椅里剔牙。

帐帘掀开,谋士张坚走进来。

此人四十上下,面容清瘦,颌下一绺短须,身上那件灰布袍洗得发白,跟窦玄满帐的锦缎器物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他在案前站定,拱手道:」将军,末将以为行军速度有必要加快。」

窦玄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看了看尖上沾的肉屑,随手弹到毡毯上:」怎么又提这事,今日走了多少里?」

」前锋走了二十八里,后军才二十出头,将军,这等脚程到襄武还要三天以上,若西北战局有变……」

」能有什么变。」窦玄把牙签扔了,坐直身,伸了个懒腰,指节咔咔作响,」拢安道往西一站接一站,各城守军都在原处没动,若真有敌军打到襄武城下,沿途烽火台早该亮了,你看到烽火了?」

张坚摇头。

」那不就结了。」窦玄拖过案上一碟蜜饯,拣了颗糖渍梅子丢进嘴里,含含糊糊道,」吕翔那个人我太了解了,贪财怕事,但守城有一套,

襄武城墙我去看过两次,四丈二高的青石包砖,三门瓮城,箭楼六座,

城头还有当初工部侍郎亲自督造的铸铁弩机,能射三百步远,什么蛮兵能在那种城墙下面站住脚?」

张坚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想说的是襄武城就算牢不可破,也应当派人提前知会吕翔,免得两军接洽时出岔子。

但看窦玄这副神态,他知道这话说出来也是被驳回的命。

」末将还是以为……」他最后试着又起个头。

窦玄举起一只手打断他:」行了,我知道你谨慎,谨慎是好事,但谨慎过头就是胆小了,

这一路走来你也看见了,沿途县城连个像样的守军都没有,河西蛮子的影子在哪?你告诉我他们飞过去了不成?」

张坚沉默。

」况且,」窦玄把蜜饯碟子推远,换了副戏谑的神情,」你猜吕翔知道我要去襄武,现在在干什么?」

张坚不接话。

」他肯定在准备接风宴,襄武富得流油,那年我路过一趟,吕翔请我吃的全羊席,光是酒就换了五种,

这次我带五万兵去,粮草自备,但他总得意思意思吧?

犒军银丶劳军酒丶城里大户的孝敬,加起来够咱们全营上下吃三个月的,我走快点做什么?让他少准备两天?」

张坚终于放弃,躬身道:」将军说的是,末将多虑了。」

」去歇着吧。」窦玄摆摆手,重新靠回太师椅里,闭上眼,」明早走快些就是了,赶在午前多行十里。」

张坚退出中军帐时,夜风裹着伙房灶火的余烟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站在帐外片刻,望向西面那条延伸进黑暗的官道。

今夜无月,道旁的树影黑沉沉一片,像无数人立在那里。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大胤七十万远征军开赴大业之后,后方各道的兵力确实空了,但拢安道留守的那几万兵都是正经军户出身,不是民团乡勇。

况且襄武城的那道城墙他在十年前见过,确实厚得离谱。

可他就是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毫无来由,像后脑勺贴着一片冰,怎么也捂不热。

他转身回自己的小帐,半路上碰到前锋主将王导。

王导刚从巡营回来,甲胄齐整,两人擦肩时互相点了点头。

张坚走了两步又回头:」王将军,明日拔营能否让前锋早走半个时辰,沿途注意查探两侧林地。」

王导停下脚,回头看他:」张先生,你也在劝将军赶路?」

张坚苦笑:」不是赶路,是留心。」

王导倒没反驳,只说了句知道了,便大步走了。

张坚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的窄道里,心里想着但愿明早起来什么事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