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留后(1 / 1)

云中雀 悠南桑 2514 字 3天前

马车从紫芝巷出来。

行至街面,戚黎黎撩开车帘子朝陈铁匠和王工匠的铺子挥手。

被杨氏训斥了才缩回马车。

“黎姐儿人缘好,在乡里有许多小伙伴,来京城没几日又与街坊处熟了。”夏蝉笑道。

戚黎黎听出来在夸她,朝夏蝉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夏蝉道:“姐儿是不是玩儿的不想回云屏乡了?”

“想回去的!”戚黎黎坐在软凳上,两条小短腿晃啊晃。

“为什么呀?黎姐儿不会舍不得陈伯和王伯吗?”

夏蝉逗着戚黎黎说话,乘马车从南城到东城,要小半个时辰,闲着也是闲着。

“不舍得,但是小石头他们都在乡里等我回去,而且我答应了陈爷爷和王爷爷每年来看他们。”

戚黎黎认真回答。

虽然舍不得舅舅、陈爷爷、王爷爷,但她心底是盼着回乡里的。

除了因为乡里有小石头他们,还因为弓和刀在城里不能拿出来,要回乡下才可以练习。

杨氏伸手抚平戚黎黎衣裳起的褶子,叮嘱道:“乖乖坐一会,别一直动了,过两日去看过你父亲和姐姐后,我们就回云屏乡。”

戚府内堂。

王婉柔坐在上首,站在下方的,是她的大儿媳妇和孙子孙女。

她今年四十六岁,三十年前嫁给戚长蕴,育有两儿一女。

长子戚子旭资质平庸,早些年捐了个官,在京兆府担个小职。

没多大前途,但为人还算老实本分,也孝顺。

次子戚子蓬,相比他大哥,天资高又勤勉,二十岁那年同时考上文、武进士。

一人双进士,在大献国不是没有,却也极少。

次子得到圣上褒奖,可谓前途无量。

次子是她的骄傲,也是她内心最大的依仗。

原本丈夫和她都希望次子进翰林,但次子坚持要走武将之路。

在考中武进士后,直接去了折冲府。

不完全合她心意,但也不差。

次子毕竟得过圣上褒奖,将来多建几次功,说不定能成一品大将军。

那几年,她常梦见自己成了诰命夫人。

穿着蹙金绣云霞翟鸟纹诰命服,站在一众曾经瞧不起她的贵妇之间。

她很享受周遭人羡慕和敬仰的目光。

之后儿子的亲事。

长子娶了陈家女,陈家家主是六品京官,陈家女德容尚可。

以长子的资质,娶陈家女也算不错了。

再接着次子的亲事。

不愧是她引以为傲的次子。

连礼部侍郎都替自家嫡女抛出橄榄枝。

侍郎府的女儿她见过的,德容俱佳,与子蓬站在一块,绝对称得上郎才女貌。

如此好的人选,她婆婆居然不同意。

原因是她的公公曾与一位旧友有承诺。

那位旧友是杨家的老太爷。

她公公过世了,但她婆婆,为了兑现丈夫的承诺,坚持要子蓬娶商贾之女。

偏偏她儿子还同意了。

据说是儿子曾受婆婆之托,去拜访过杨家,拜访时对那杨家女,一见钟情。

上不能违抗婆婆,下舍不得儿子难过。

她勉强接受。

好在杨家女也不算一无是处。

杨家女容貌出挑,性子绵软,最关键是杨家女有钱,很有钱,嫁妆极其丰富。

这些钱,足以成为她儿子仕途的助力。

长子一房不久便替戚家生下长孙。

次子一房相敬如宾,子蓬多次被圣上召见,多番得上峰嘉赏。杨氏也非常听她的话,处处以子蓬与她为重。

日子顺心顺意,越来越好。

谁曾想……

王婉柔闭了闭眼,有些疲累地靠着椅背。

她清楚记得,次子出事的那一年年初。

她去庙里祈福。

祈福后,她格外虔诚的找到大师,替次子求了一签。

求的仕途。

签文她还能背出来。

“鲸鱼未变守江河,不可升腾望更高。

异日峥嵘身变化,许君一跃跳龙门。”

大师解签时沉默了许久。

而后说,签本身为中签。

得忍且忍,得耐且耐。

忍耐着,等待贵人出现。

贵人是关键。

能遇到贵人,中签变为上上签,守得云开见月明,仕途通达。

她尝试着询问,何时何地能遇到贵人,大师言天机不可泄露,不肯再多说。

尽管如此,王婉柔也心满意足了。

虽然目前要忍,可不是没盼头。

谁曾想……

一切终成空。

次子遇害身亡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她懵了。

感觉天塌了。

她当时悲伤得没空理会次媳杨氏。

哪怕杨氏怀有身孕,她也毫无期待。

后来杨氏早产,生下一个女孩。

再后来那个女孩也没了。

一开始,她瞧着杨氏整个人半死不活,神志也不清楚,心下还有一丝不忍。

可是,府里渐渐传出杨氏命硬,克夫克子的流言。

她越想,也越觉得不对劲。

她的次子,成亲前顺风顺水,甚至考到文武双进士,运道绝对不差。

庙里的大师通过八字和签文,也都没有算出她孩子有劫。

如此定是被杨氏那贱妇给克死的。

若非瞧杨氏的模样像活不长了,她非掐死她不可。

次子身故,人生没了奔头,整个人都倦懒了。

府内中馈除了账和库房钥匙外,其余的她全部交给了长媳陈氏打理。

她对长媳其实并不放心,但没有财权,长媳心思再多,也翻不出花来。

这日子一晃六年过去。

杨氏居然还没有死。

居然苟活了这么多年……

王婉柔一时间胸口恨意翻涌。

可翻涌过后只剩下无力。

“娘,嵘哥儿过到二房,好歹给二弟留个后,还有二弟妹那,若不是她将我们家的钱拿走,花在那些外人身上,去年我们爷也能再升一级。”陈氏说道。

去年官员考核,她丈夫得了个中,若是有钱打点,评个中上,官升一级是不难的。

王婉柔看了陈氏身边的男孩一眼,脸瘦瘦尖尖的,瞧着还算机灵。

男孩名叫戚嵘,是长房的妾生子,不过自小便养在陈氏身下。

“那女人会同意吗?”王婉柔淡声道。

陈氏皱起眉,“每年都是嵘哥儿祭拜的二弟和瑜儿,岂容她不同意?二弟当初多疼她,她忍心让二弟这般断了后,将来连个拜祭扫墓的后人都没有吗?”

王婉柔点点头,是这个理。

过继一个男孩到次子名下,顺便将杨氏的嫁妆,拿回戚府。

长子那边,若有钱打点,将来与他父亲一样,升到五、六品官不是没希望。

陈氏又道:“娘,时间差不多了,儿媳带嵘哥儿和芷儿一同去接弟妹。”

“去吧。”

看着陈氏匆匆离开,王婉柔目光暗了暗。

她这儿媳妇,对于拿回杨氏嫁妆一事,可真积极啊。

陈氏的娘家,这几年是愈发不济了。

陈氏的胞弟,染了个赌钱的恶习。

她之所以把控府内财物,不肯交与陈氏打理,便是担心这个。

戚家家产本就不丰厚,若是被陈氏拿去填补娘家,给她那赌鬼胞弟还债,还了得?

所以杨氏的嫁妆拿回来,她也会握在手上,不可能交给陈氏,至多府里的用度宽裕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