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女帝的第一道求援圣旨:言辞恳(1 / 1)

养心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那扇隔绝了外面震天骂声的朱红殿门,此刻紧紧闭合着。

姬明月坐在御案后,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那顶象徵着至高权力的凤冠被随手扔在一旁,几颗珍珠滚落在地,也没人去捡。

「都退下。」

姬明月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心如死灰的疲惫。

「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进来。」

「是。」

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低着头,像一群受惊的鹌鹑一样退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她一个人。

孤家寡人。

以前她觉得这四个字是权力的巅峰,现在才明白,这是彻头彻尾的凄凉。

姬明月颤抖着手,从笔架上取下那支象徵着皇权的朱批御笔。

笔杆冰凉,却烫得她指尖发颤。

面前,是一卷空白的明黄圣旨。

这原本是用来封赏功臣丶或者是下令杀头的。

可今天,它是用来求饶的。

用来向那个她曾经最看不起丶最想除之而后快的「魔童」求饶。

「呼……」

姬明月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口那剧烈的起伏。

可是做不到。

只要一想到要给那个小畜生写信,还要用那种低三下四的语气,她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朕是天子……」

「朕是大周的主人……」

她喃喃自语,试图捡起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但窗外隐约传来的「秦王万岁」的呐喊声,无情地粉碎了她的幻想。

如果不写,大周就真的完了。

如果不写,她这个女帝,恐怕连个体面的死法都捞不着。

「罢了。」

姬明月惨笑一声,眼角滑落一滴屈辱的泪水。

「写吧。」

「为了这祖宗基业,朕……把脸豁出去了。」

笔尖蘸满了浓稠的朱砂,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

第一句该怎么写?

奉天承运?

不,那时候秦绝肯定会把圣旨扔进茅坑。

那个小疯子不吃这一套。

姬明月咬着嘴唇,牙齿都快把嘴唇咬破了。

终于,她手腕一抖,写下了两个让她感到无比羞耻的字:

【侄儿。】

这两个字写出来的瞬间,姬明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侄儿。

多么亲切的称呼。

可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在圣旨里骂他是「畜生」,是「逆贼」。

现在为了活命,为了江山,她不得不把这层早就被撕得粉碎的亲戚关系,重新捡起来,再用浆糊粘上。

太讽刺了。

姬明月强忍着恶心,继续往下写。

不再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帝王口吻,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长辈,在向晚辈哭诉。

【见字如面。】

【昔日种种,皆是误会。姑母受奸人蒙蔽,致使你我姑侄离心,每每念及,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写到这里,姬明月的手抖了一下,一滴朱砂落在纸上,像是一滴血泪。

误会?

哪有什么误会。

那是实打实的杀招,是刀刀见血的博弈。

但她只能这么写。

她要把所有的锅都甩给「奸人」,甩给张巨鹿,甩给那些无能的武将,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如今北莽蛮夷犯边,社稷累卵,生灵涂炭。】

【侄儿乃秦家麒麟子,手握虎狼之师,岂能坐视神州陆沉,汉家衣冠沦丧?】

道德绑架。

这是她最后的武器。

哪怕秦绝是个魔头,她也要赌一把,赌他还要那个「汉人」的身份。

接下来,就是开价了。

姬明月心如刀绞,每写一个字,就像是在割自己身上的肉。

【若侄儿肯出兵勤王,解京师之围。】

【朕愿当着天下人的面,下罪己诏,为你父王正名,为你平反!】

【封你为「一字并肩王」,位在诸侯之上,见君不拜,带剑上殿!】

【加九锡,赐铁券,世袭罔替,永镇北凉!】

写完最后一行字,姬明月的手已经软得握不住笔了。

「啪嗒。」

御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染红了一片龙案。

一字并肩王。

这是把大周的半壁江山,拱手送出去了啊!

从今往后,他秦绝就不再是臣,而是和她平起平坐的……王!

「盖印吧。」

姬明月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她拿起传国玉玺,在那张充满了屈辱和求饶的圣旨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砰!」

沉闷的响声,像是棺材盖落下的声音。

「来人。」

姬明月的声音虚弱得像是大病初愈。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推门而入,他是御笔太监,也是这宫里为数不多还对她忠心耿耿的老人。

「陛下。」

老太监看着桌上那份圣旨,眼圈红了。

他伺候了三代帝王,何曾见过天子受这等委屈?

「拿去吧。」

姬明月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令人厌恶的苍蝇。

「八百里加急,送去北凉。」

「一定要亲手交到秦绝手里。」

「告诉他……」

姬明月顿了顿,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告诉他,姑母……知错了。」

「让他看在秦家列祖列宗的份上,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

「拉姑母一把。」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是她作为帝王,最后的哀鸣。

……

北风呼啸,快马如龙。

御笔太监怀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圣旨,跑死了三匹马,终于在两天后赶到了北凉王府。

此时的北凉,正下着鹅毛大雪。

听潮亭内,炉火正旺。

秦绝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腊梅。

「世子,京城来人了。」

红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个明黄色的卷轴,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是那位御笔太监,跪在雪地里,头都磕破了,求您看一眼。」

「哦?」

秦绝剪下一枝梅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次来的倒是挺快。」

他放下剪刀,接过红薯手里的圣旨,随手展开。

一股淡淡的朱砂味,夹杂着些许泪痕的咸涩,扑面而来。

秦绝一目十行地扫过。

看着上面那一个个卑微的字眼,看着那句「姑侄离心」,看着那个鲜红的玉玺大印。

「呵。」

秦绝笑了。

不是那种大仇得报的狂笑,也不是那种不屑一顾的冷笑。

而是一种……看穿了把戏的轻蔑。

「一字并肩王?」

「世袭罔替?」

「姑母?」

秦绝摇了摇头,随手将圣旨卷了起来,在手心里轻轻拍打着。

「真是难为她了。」

「为了活命,连这种攀亲戚的话都说得出口。」

「早干嘛去了?」

「想杀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她侄儿?断我粮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秦家血脉?」

秦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

「现在刀架在脖子上了,知道疼了,想起还有个侄儿能救命了?」

「晚了。」

他转过身,将那卷价值连城的圣旨随手往桌角一塞。

那里,桌腿刚好有点不平。

「咔哒。」

圣旨塞进去,严丝合缝。

桌子稳了。

「告诉那个太监。」

秦绝拍了拍手,重新拿起剪刀,对着那盆腊梅比划了一下。

「本王这里,不缺姑母,也不缺王位。」

「我只缺……」

「一个垫桌角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