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碎砖欲下终难手,败卒齐心已卸戈(1 / 1)

济尔哈朗的脸糊满了血和泥,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盘成蜿蜒的蚯蚓。

就在这时。

济尔哈朗腰腹猛地一挺。

活是条被扔上岸的咸鱼,还在扑腾。

阿敏本就没想下死手,这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向旁侧翻了出去。

噗通。

泥水四溅,污水灌进了耳朵。

局势转眼逆转。

济尔哈朗顺势翻身,压在了阿敏身上。

手里不知何时抓了一块断裂的青砖。

砖角尖锐,甚至带着未干的冰碴,高高举起,对准了阿敏那颗光溜溜的脑袋。

只要这一下砸实了。

红的白的,就能在这烂泥地里开个铺子。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风卷过城门洞发出的呜咽声,透着鬼气。

双方几千号兵,就这么看着。

看着昔日大金的两位贝勒,活成市井泼皮,在烂泥里厮打。

哪怕曾经锦衣玉食,在这亡国灭种的关口,也都没了体面。

阿敏没躲。

他就那么仰面躺着,那双被揍得肿成一条缝的小眼睛,费力地睁开。

盯着头顶那个要杀自己的弟弟。

没求饶。

也没反抗。

胸膛剧烈起伏。

济尔哈朗的手在抖。

那块青砖在他手里重逾千钧,棱角割破了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阿敏脸上。

热的。

济尔哈朗看着这张脸。

这张即使肿成猪头,也依然让他感到熟悉的脸。

那是他哥。

是那个小时候曾把他扛在肩头去林子里掏鸟蛋的亲哥。

“啊——!!!”

一声长啸。

声音撕裂了嗓子,像是孤狼被猎夹夹断腿骨时的悲鸣。

不是怒吼。

是绝望。

济尔哈朗猛地甩手。

那块青砖擦着阿敏的耳边飞过,狠狠砸进了旁边的血泊里。

啪!

污浊的黑泥溅起半尺高。

这个素来以沉稳着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镶蓝旗旗主,此刻依然骑在阿敏身上。

却双手捂着脸。

嚎啕大哭。

哭声混着寒风,听得周围那些老兵心里发毛,像是有一只手在甚至内脏里搅动。

太委屈了。

他把皇太极当君,皇太极把他当狗。

为了给那个主子争取那一线生机,这满城的百姓,这一旗的老兄弟,全成了那块被随意丢弃的腐肉。

这种滋味。

比阿敏那一拳头砸在脸上,还要痛上一万倍。

心中的那座庙,塌了。

阿敏躺在地上,任由泥水浸透了后背。

他听着这哭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

也更堵了。

但他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躺了两息。

然后。

猛地抬腿,用膝盖将济尔哈朗后背一顶。

没留一点情面。

济尔哈朗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摔进泥水里。

那一身沾满血污的甲胄撞击地面,发出一阵乱响。

哭声戛然而止。

“哭丧呢?!”

阿敏一个鲤鱼打挺从泥水里窜起来。

呸。

一口带着血沫的浓痰,狠狠吐在地上。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指着倒在雪地里发愣的济尔哈朗破口大骂。

“要哭滚回家抱着娘们的肚皮哭去!”

“在这儿给谁看?给皇太极看?他早跑到没影了,能听见你个屁!”

阿敏踉跄着走了两步,弯腰捡起那件被扔在一旁的大红鸳鸯战袄。

也不管上面全是泥点子,直接披在身上。

虽然狼狈,虽然鼻青脸肿,豁牙漏风。

但他此刻站在这儿,披着这身红皮,他就是这南门唯一还站着的爷们。

呼啦。

他猛地转过身。

面向那几千名早已不知所措的镶蓝旗残兵。

这群汉子手里还握着刀枪,但那手劲儿早就松了,手软得提不起劲。

他们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大帅。

又看看面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光头。

迷茫。

恐惧。

像是没了头的苍蝇,撞得满头包。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

阿敏扯着嗓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回荡,震得顶上城砖缝里的灰土簌簌落下。

“不想活了是吧?”

“不想活的,现在就抹脖子,老子不管埋!”

没人动。

也没人真想死。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这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

“想活命的!”

阿敏猛地拔高了音量,嗓子破了音,听着更显狰狞。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烂泥地。

“就把手里那破铜烂铁给老子扔了!”

“以后跟着老子混!”

“只要我不死,就有你们一口饭吃!”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的城内方向。

“你们家里的婆娘,崽子,老子保他们没事!”

这就是那一锤定音的重击。

这就是压垮骆驼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忠义值几个钱?

皇太极都跑了,他们还拼什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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