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的眼前是一片翻滚的黑雾。

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

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连自己都要被这片黑暗一口吞掉，吞噬掉一切。

阴冷刺骨的雾气缠上他的四肢，钻入他的鼻腔、眼睛、耳朵。

像是要从每一个孔隙里侵占他的神魂，让他窒息，喘不过气来。

莲生用尽力气在黑雾中奔跑，双腿如灌铅。

跑不出这片绝望的黑暗。

终于，莲生再也支撑不住，停歇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呼呼，每一次喘气都带着嘶哑的回音。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了点点光晕，

是师祖慧能方丈，正站在柔和的佛光中，含笑向他招手。

莲生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光亮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及那抹温暖的一瞬，

光影倏然破碎，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近在咫尺的、莲明被黑色触手戳得千疮百孔的身体，鲜血淋漓，残破不堪，却仍带着那抹凝固在脸上的灿烂笑容。

莲生捂住眼睛，眼球仿佛被利刃刮过，一阵锥心刺痛，血从眼角流出。

“莲生，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我看你是仙鹤站云端，总端着架子。”

“莲生，你知道我这一招叫什么吗？嘿嘿，这叫‘一掌震山河’，力可撼天！”

“莲生，他们居然敢跟你比佛法？我看他们是小妖吼真龙，自不量力……”

……

莲明的声音一句句在黑暗中炸响，忽远忽近，忽真忽假。

在这片死寂的黑雾中，画面不断切换。

一会儿是浑身扎满血孔、残破不堪的莲明，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滴落；

一会儿又浮现出平日里嬉皮笑脸、冲着他做鬼脸的鲜活模样。

两种影像重叠交错，像是一场不肯醒来的噩梦，死死缠住莲生的神魂。

“莲明，你个小兔崽子，又不会好好说话了！”

慧能方丈从前方的佛光中猛然现身，一脸恨铁不成钢，随手抄起一只草鞋，朝着莲明的脑门就丢了过去。

“哎呦——！”

莲明夸张地怪叫一声，一手捂着脑袋，另一手却仍不忘朝莲生使劲招了招。

“莲生，你可得记得帮我保密啊，千万不准说出去！”

莲明的话音刚落，眼前的光影一阵剧烈晃动。

师父、师祖连同那个嬉皮笑脸的弟弟，瞬间消失在了眼前。

世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如同深渊一般的黑暗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连皮带骨一并吞噬。

莲生在黑暗中拼命地走，不停地走，伸出手在虚空中摸索。

只希望能再见到师父、师祖，还有莲明。

哪怕只有一面，哪怕是在噩梦里。

可这一次，任凭莲生如何呼唤，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缕淡淡的、熟悉的清香悄然飘入鼻尖，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

被黑暗包裹的阴冷感渐渐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暖洋洋的安宁。

莲生抬眼看去，那香气的气息、飘动的轨迹，如同一条条金色的飘带。

在他混沌的识海中一点点地驱散了笼罩已久的黑暗。

莲生猛地睁开眼睛，只觉双眼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入目所见，唯有触目惊心的猩红，他的眼前，整个世界都浸泡在血色之中。

莲生费力地抬起手指，放在眼前晃动。

看不清自己的五指，眼前依旧是一片粘稠的血色迷雾。

莲生放开神识向外探去，脑海中这才渐渐浮现出周身的画面。

他正躺在一张朴素的木床上，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人。

窗户被推开了一半，丝丝缕缕的微风带着外面的气息和喧嚣，轻柔地送了进来。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辛香味，那味道熟悉而温暖。

闻着这股味道，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云峰又在附近烹饪什么美食。

金色的阳光也顺着窗缝斜斜地洒了进来，斑驳地落在床沿。

透过神识，莲生“看”到了外面，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照进来的那一缕光线中，浮尘上下游动。

细小的颗粒在光束里无声飞旋，仿佛时光本身也在这一刻放缓了流速。

莲生伸手推开门。

门口守着的小沙弥听到动静，一侧头，脸上顿时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欣喜之色，脱口而出：“方丈，您醒了！”

莲生微微颔首，迈开脚步，朝着前方一步步走去。

小沙弥望着莲生方丈略显寂寥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礼。

心中却在暗暗担忧，方丈的眼睛……

……

还未走近，远远的就听见一片热闹的欢笑声与碗筷碰撞声。

穿过熙攘的人群，就见营地最中间架着两口硕大的铁锅，锅的上方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