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1 / 1)

妖皇和四位圣君喝得尽兴,单一个云九戈排除在外,又无聊又不敢掉以轻心。

她坐在钦奎身边,实在无事,只能观察起妖皇他们来。

按理说,妖界的妖皇和四位圣君,她不知见过多少面,甚至不知与他们交手过多少次,本来应该很熟悉才对。

但现在云九戈只感觉到了陌生。

就好像临山望渊,立舟观海,所见所闻,皆是浮云碧浪。现在浮云散去,碧浪清空。

从山头落到渊底,从扁舟降到海宫。和以前望见的相比,又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风景。

她一直觉得妖皇该是和天帝一样,神威迫人,仰不能视。

没想到妖皇私底下如此亲厚,英姿俊雅,与诸位圣君兄弟相称,谈笑风生,没有半点上位者的架子。

再看那些圣君,个个豪放洒脱,不拘礼不守仪,抬起酒碗和妖皇互敬。

云九戈看不明白这些粗蛮举动,但她心里却没有任何不适之感。

甚至觉得,他们这样也挺好的。那么天帝下令征讨妖族,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云九戈立即警醒,发现自己居然在怀疑天帝。

她连忙压下这个念头,不再去想。天帝所作所为,皆是天命,是天理,是不会错的。

云九戈心思回到筵宴之上,继续观察着那些圣君,眼神最后定在了身边的钦奎身上。

钦奎照顾她,总来哄她开心,带她四处去游玩。记得她随便说的话,天天送来栽好的鸢尾花。

云九戈一直都在猜测,钦奎为何这么对自己这么好,左思右想,千推万谋,始终没得个结论。

她也回想过自己当初为何撒谎,只是为了再在妖界玩几天吗?

当钦奎伸出右臂挡住犀渠时,雪绢霎然浸透殷红,鲜血热流连珠溅落。

她的心猛然一跳,落入一个柔软的暖处。

当钦奎期待地望着她,问她伤了没有时,她鬼使神差般说了一句:“没有!”

不论她愿不愿去面对,当初钦奎挡在她身前那岿然不动的身姿,才是她说谎的理由。

云九戈看着钦奎,既看不透他的举动,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千万思绪,将她的心神越带越远。

未曾想这时,符惕突然冒出一句:“简筝姑娘,为何一直盯着二哥看?”

这一声不大不小,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云九戈亦是捉回飘飞的神思,急忙转过来,心虚地看向别处。

钦奎先是茫然不解,后又自己找了个解释,笑道:“原来筝儿也喜欢看我!”

云九戈慌忙看了周围一圈,见众人都盯着她,急忙辩驳:“谁喜欢了!我只是不意瞥过一眼!”

符惕补了一刀:“简筝姑娘这一瞥,时间可真长呀!”

云九戈哑然,正不知何解。

怎奈郁离子又给她出了一个难题:

“你我兄弟几人既得琼酿,却无丝竹衬情,惜哉!既然简筝姑娘出自人间,想必定通音律。

既然都来席宴了,一直脱身于外,也是窘迫。不如出一支曲,也让我们兄弟几个长长见识!”

钦奎有心替她挣脱这事,便道“算了吧……”

“好!我只学过筝,弹得不好还请君上见谅!”

云九戈打断钦奎的话,同时心中暗喜,终于撞到一个会的了。

至于云九戈怎么会弹筝的,还得说到几千年前。众神里有个喜音律的檀音,某次盛会由他安排。

檀音别出心裁,想到封擎和一班武神每次宴会都没什么存在感,于是和天帝建议,让封擎他们在盛宴上表演一个。

天帝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居然就答应了。

于是那一次宴会前,云九戈就被安排去学筝了。檀音本来是计划让封擎他们演奏一曲,沾点儿热闹。

奈何封擎当了真,自己编了曲子和一班武神练习,还不准檀音插手。

最后他们在席上演奏完毕,众神震撼不已。至此每个盛会,大家都不再提让封擎他们演奏的事了。

云九戈虽然不明白众神的意思,但封擎对他们的表演很是满意,她也就认为自己弹的很不错。

时间回到现在,云九戈信心满满来到古筝前,轻拨琴弦,试了试音色,低眉信手而弹。

其琴音初如人私语,逐转为怨诉,甚是凄切。后声音渐起,悲愤激昂,令听者坐立难安。

愤怒之情再急,便为战场厮杀之音,胆小者心生惶恐,勇武者执剑欲发。最后,乐声缓下,重回悲凉。

一曲终了,满座无言。

云九戈收敛眼中厉色,看妖皇他们的反应和天上那群神仙一样,觉得自己定是弹得极好。

她当然弹得好,但在郁离子眼中,好的不是地方。他一边拍手,一边称赞:“简筝姑娘,技艺高超,令本君佩服!”

云九戈听到这里,默默松了口气。谁料郁离子又接着说道:

“但本君听这琴音中,皆为兵戈之声。都说乐诉人情,不知简筝姑娘,心有何事,诉与琴声?”

谁能想到弹个曲子,其间还有这种规矩。云九戈紧张起来,正不知该怎么回答呢。

钦奎突然来了一句:“都是事先写好的曲子,谁弹不是一个样,能寄什么情!”

云九戈顿时醒悟,抬头淡然解释:“我也是翻曲谱弹的,并没计较什么。”

郁离子还是不肯罢休,“擅弹征伐之音的女子,也是天下少有!”

钦奎笑道:“只是少有,又不是没有。这不正说明筝儿厉害吗?”

“简筝姑娘,确实不简单!”

“三弟!”妖皇沉声道,“还是少说两句吧!”

符惕接着妖皇的话,“是呀!三哥!简筝姑娘喜欢音律,看到心仪的谱子,难免想尝试一下,也是正常,你又何必去多想呢!”

郁离子争辩道:“只怕不是我多想!”

洛澍看几位兄长为一个女子吵了起来,有些不耐烦:“三哥,她一个女子能翻什么风浪,何必担忧!”

郁离子正欲开口,妖皇出声:“好了!三弟,你就不要多想了!”

云九戈看在眼里,心一直不敢放下来。听他们吵来吵去,忽然寻到一个离开妖界的借口。

自己玩也玩够了,郁离子如此怀疑她,只怕以后更是难走了。

不如就趁现在,既能打消郁离子怀疑,也能顺利离开妖界。

想到这里,云九戈站起身来,面带不悦道:

“君上既然怀疑小女子居心不良,不如简筝现在就离开,顺了君上心意!”

钦奎听此,连忙站起来,“可你伤不是没好吗?”

“我现在好了!”云九戈看着钦奎,她早就该回去了的。既然多留无益,那自己为何要留下来呢?

心中的莫名的不舍,只能通过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压下。云九戈不停在心中告诫自己,一定要离开。

钦奎眼中光彩暗了下来,颇有些失落,勉强笑道:“那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笑容犹如寒针,刺得云九戈心中隐隐生痛,不敢再看他,也不忍再拒绝。

钦奎见她垂眸不语,只当她同意了,走过来抱起她。

云九戈起初有点恼火,后来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了,便随他去了。

钦奎抱着她,对着妖皇一笑:“大哥!我先送筝儿回去了!”

一路上,素来话多的钦奎头一次安静下来,云九戈有些不自在,也不好先开口。

于是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谁都不说话。

后来,云九戈瞧出不对劲儿来,她虽然不知道去人间的路,但也明白这个方向绝不会通向人间。

“喂!这不是去人间的路吧!”云九戈忍不住问道。

钦奎脸色阴沉,金色的眸子直盯着前面,并不回云九戈的话。

云九戈意识到不妙,轻轻锤了一下钦奎胸口,又问一遍。

谁知钦奎吐出一句:“我不想送你回去了!”

“什么?”云九戈愣住了。

半晌,钦奎带着她来到后山的花谷。这时的花谷里,漫山遍野盛开着蓝色的鸢尾花。

云九戈先是一惊,后又反应过来,生气道:“你出尔反尔!说了要送我回去的!”

钦奎将她放在花田中,很是坦然:“对!我就出尔反尔!”

“你!”现在的云九戈不是武神,半点奈何不得他,只能忿忿转过身去,不理他。

钦奎跟过来,还没开口,云九戈又转到另一边去。

钦奎追了两转,见不得人。索性拦腰将人劫到面前搂住,另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筝儿,我喜欢你!所以我舍不得你走了!”

云九戈挣扎间,听到这句话,顿时心思全散,整个人都呆住了,愣愣地望着钦奎。

钦奎眼眸越来越近,不等云九戈反应,直接吻住红唇。

云九戈猛然回神,双手抵在钦奎胸前想要推开他,却又向两边滑去抱住了钦奎。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看到钦奎时,心中那份悸动是什么了。

她也喜欢钦奎。

因为喜欢他,所以才会留在妖界。因为喜欢他,所以才会生他的气。也是因为喜欢他,才总不忍拒绝他。

一吻结束,钦奎目光炙热而真诚,云九戈红着脸,不敢看他,只轻嗔道:“你放开我!”

“那筝儿喜欢我吗?”

“喜不喜欢,又怎样!”云九戈又羞又恼。

钦奎笑道:“若是筝儿不喜欢我,那我绝不再扰筝儿。”

云九戈连忙看去,试探道:“你会放我回去?”

“那不!”钦奎断然否决,“等筝儿喜欢我了,我再放你回去!”

云九戈气道:“那有什么区别?”

此时钦奎忽然面色郑重,眼中深情款款,“我就想听筝儿说,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

云九戈明白,她该说不喜欢,断了钦奎念想。

可她说不出口,喉间犹如梗住石头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默然垂下头去。

钦奎见她不言语,喜道:“这么说,筝儿是喜欢我?”

“喂!我没说啊!”云九戈赶紧反驳。

“那筝儿是不喜欢我?”

云九戈又是低头不语。

钦奎喜不自胜,“你要是不说话,那便是喜欢我!你要是不喜欢我,那就说出来!”

云九戈反驳不得,心中又气,忿忿地盯着他。但看了一会儿,脸马上又红了起来,羞得她只好垂首下去。

钦奎确定了云九戈的答案,终于肯松手了。云九戈突然没了束缚,好奇地看过去。

只见钦奎退后几步,犹豫挣扎片刻,凝视着云九戈,认真道:“我喜欢筝儿,所以不想瞒筝儿。”

云九戈心中一紧,还以为钦奎识破了她身份。

钦奎缓缓道:“筝儿,我是妖!”

云九戈骤然松了口气,“这样啊!”

钦奎很是吃惊,“筝儿,你不怕?”

云九戈立马意识到人是怕妖怪的,连忙解释:“那个,我之前就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俗话说,一个谎要一千个谎来圆。云九戈现在就是这样的,什么时候知道的,从妖神大战开始就知道了。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说的,她眼珠子左右转看,一边想一边解释:

“那个,我想,应该没有人能做到飞檐走壁、日行千里、腾云驾雾之类的吧?”

钦奎疑惑道:“人不是这样的吗?”

云九戈愣住了,“你没见过人吗?”

“没见过!”

“你没听过人吗?”

“没怎么怎么听过!”

听到钦奎的回答,云九戈忽然觉得以前的小心是多么可笑。感情钦奎也没见过人,那自己干嘛还听他的。

她想起之前吃过的亏,心中气不打一处来,想要发作,又没个发作地。

钦奎出言打断了云九戈的沉思:“筝儿,我想让你知道的,不止如此。”

一阵金光闪耀,钦奎于冲天的金光中现出原形来。

两山夹谷中,一只几丈高的白虎赫然踏出云雾,周身苍辉熠熠,玄纹生光。

虽不出声,但威煞远散,仍令百兽仓惶。

硕大的虎头,定着两轮金光圆月,缓缓垂直半山腰云九戈身前。

云九戈知道钦奎真身,但从未见过。如今这么近距离看到,尤其震撼,不禁在心中感叹:

不愧是与天地同生的混沌劫妖!

天地初生之际,六道始分。混沌分为六气,分落六界化生。神界是虚灵海,从中走出先天之神。

妖界就是地源脉,凡生妖界之灵皆可修炼成妖。

而地源脉四方各有一原点,原点又会于中心。位于原点和中心之上的妖怪就是混沌劫妖。

混沌相生,历劫不灭。

本应是天地之间最为凶残的大妖,现在却如此温驯。

云九戈看得入迷,不由自主走去,凝视着眼前的庞然巨兽。

走进才看明白,白虎身上的毛发丝丝锋利,根根寒光。她有些好奇,不由得伸出手去。

不料,那些利刃样的毛发,直接割破了她的手。顿时冒出颗颗红珠子,仙气缭绕而生。

云九戈惊呼一声,连忙收手,拿帕子包好。

现在是在妖界,钦奎就在自己身边,但凡他闻到一丝仙气,自己就完了!

钦奎听到云九戈的惊呼,赶紧变成人样奔到她面前,紧张道:“筝儿,你没事吧!”

云九戈悄悄背着手,笑道:“没事儿!”

被圣君所伤,伤口没那么快愈合,自己又不能动用神力。她现在就想赶紧摆脱钦奎,不要让他嗅到仙气。

但钦奎显然还有其他的事,他看云九戈好像真的没事,垂眸深思一会儿,又抬眼盯着云九戈:

“筝儿!我将自己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你,是想与你真诚相待。同时,我也想知道筝儿的一切,不论怎样的事实,我都不介意!”

云九戈眼中光芒暗下,心中低语:不!你会介意的!

她决定继续隐瞒下去,可钦奎已经知道她心中有事,自己必须编一个谎言。

“我其实是被打出来的!”

云九戈所知甚浅,只能把真相换一个说法:“因为害怕被仇家知道,就一直不敢告诉你!”

钦奎琢磨一下,恍然道:“你是逃难来的?”

“啊!对!”云九戈眼睛亮了起来,肯定道,“我就是逃难来的!”

她太激动,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口,又绷开了。

云九戈感知到手掌的痛楚,害怕仙气泄露出来,连忙背过另一只手,捂住手帕。

钦奎没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儿,仍旧自顾自地补充着云九戈的身世,“想来你逃难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

“嗯!嗯!”云九戈惦记着手上的伤势,也不管他说什么,只一味敷衍,就希望早点甩脱他。

“所以你才不敢告诉我?”

“没错!”

“今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好呀!”

“筝儿,嫁给我吧!”

“可以!”

云九戈话一出口,骤然反应过来,立马否决:“等下!什么?不可以!”

然而她拒绝的太晚了,兴奋的钦奎压根没听到她后面的那句话,直接将人扑倒在花丛中,就要去吻。

妖族是随性而为,但云九戈可是恪守天规的武神。她一边惦记自己伤势,一边又要阻止钦奎的胡来。

“钦奎!钦奎!”

她叫停钦奎,循循善诱,“你看这晴天朗日的,做这种事,不太好吧!”

钦奎若有所悟,“也对!那我们回去!”

云九戈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攥紧受伤的手,背过钦奎,想要绑紧手帕。谁知她才转过去,整个人就被钦奎抱了起来。

“钦奎!我伤好了!”云九戈耐心劝道。

“这里离宫尚远,我带你走一程!”

云九戈想要拒绝,又怕与他争辩时,被他发现伤势。只好缩在他怀里,紧捂住受伤的手,不发一言。

同时心中暗悔,自己干嘛非要伸手去摸一下。

一回到房里,钦奎又扑过来。云九戈拿他没办法,急道“你要干嘛?”

“筝儿不是说回来就可以了吗?”

“我没说!”

“那筝儿喜欢我吗?”

“这和喜欢你有什么关系!”云九戈看去,骤然看见他那那双澄澈清明的金瞳,气势陡然弱了下去。

云九戈缩在床角,钦奎缓缓过来,莞尔笑道“筝儿终于承认喜欢我了!”

“那又怎样!”云九戈赌气似的看着别处。

钦奎扳回她的脸,神情地凝视着她的眼眸,“筝儿,在妖界,喜欢一人,便会同她缔结婚契,与她欢好。”

云九戈心中暗语:神界还不是这样。

钦奎继续道“筝儿,我不知你们人界的规矩,你要是不喜欢,可以直接说出来!”

云九戈道“钦奎,现在不合适!”

她又不知道人界什么规矩,神界那些成婚的夫妻,她话都没说过,怎么知道其中门道,想了半天,只想到“不合适”三个字。

钦奎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直接扑倒云九戈。幸得这时云九戈手上的伤已经愈合了,她抬手欲推开钦奎,没想到钦奎一把按下她的手,有些使性子道“我不想听这个!你既然喜欢我,既然同意嫁给我,为何现在又不合适了。筝儿,我不想听到模棱两可的答案,是拒绝,是同意,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侵略野蛮的气势压得云九戈喘不过气来,但其主人却用最委屈的语气,说着恳求的话。金黄的眼眸如同醉人的秋光,楚楚可怜。

云九戈第一次看到钦奎这样的眼神,心中又是愧怍,又是心虚,差点就要同意了。但心中底线最后还是守住了,不过钦奎这边总要个理由,否则他一直纠缠也不好。

总之,要先打发钦奎。想到这里,云九戈犹豫道“这种事,我觉得成婚后,比较好吧!”

她并不知其中规矩,只好说了自己意见。

这不是钦奎想要的答案,但也让他高兴不已,连忙翻身下床,兴奋道“那好!我这就去同大哥说!”

云九戈默默舒了口气,又想起钦奎后半句话,顿时紧张道“等等?要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