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来的时候,和你一样,不适应。”
此时,一道矜贵冷清的声音突然响起,似乎带着几分醉意。
在这漆黑的月夜中,直击在孔醉胸膛上。
刚刚消退的重重热浪,仿佛再度扑面而来,甚至胜过百倍。
孔醉稳住心神,闻声望去。
不远处的凉亭中,一位红衣男子正慵懒而坐,廊下晕黄烛火灯光朦胧了对方覆盖在脸上精致小巧的面具。
隔得远,但孔醉觉得就连他从嘴角溢出的些许酒渍,都闪烁出晕人的淡淡光芒。
露骨的视线,顺着酒滴滑落,最后掩入进领口中。
忽然,对方似乎是觉察到孔醉目光过于暧昧,轻视斜睨微挑的目光朝这边投来。
孔醉只觉得在宴会上,那双勾人的玉指纤纤此刻好像又抓住心,要将它从胸膛中钩出来一般。
“你是谁?”
对方清冷话语中含着酒气,同时将视线收回,不再关注孔醉这里。
听到他询问自己身份,孔醉却像被踩中尾巴的小兽一般,透彻的红色瞬间从脸上一路蔓延到脖颈。
最后一字未发,涨红着脸颊跑开。
狐篱修长的手指取下面具,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
这个小子,他知道的。
匈涂可是将他当做宝贝一般,天天挂在嘴边上。
一有机会,就极力向自己举荐对方。
所以,狐篱私下命人调查过他。
只是今日一见,怎么反而感觉像人间见不得人的小女子。
身上一股子扭捏作态不说,整个人更是丝毫未见半分趣味。
孔醉入席良久,终于将心情平复下。
就在他打算向匈涂说明要提前离开后,门口出现的一个人,让他打消这念头。
绮丽曼妙的舞姬默默低头弯腰,带着尊崇退下,管弦丝竹也在刹那间安静下。
孔醉顺着众人目光看去……
来人一袭红艳锦服,墨发整齐梳拢在银白发冠中,走动中,红衣上浮现的暗金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孔醉的目光穿过众人,与对方投来的相撞,一双妖艳绝世的竖瞳让他在慌乱中,急切的转过头。
“听闻魔尊是只狐狸。”
在人群中,孔醉听到有人这样小声讨论。
狐狸?!难怪长的那样妖艳卓绝。
“各位,不好意思来迟了。”
狐篱漫不经心的说完这句话,在众人恭敬的目光中,缓缓走向魔界最尊崇的高位上坐下。
“匈涂长老,你不是一直向我力荐一位叫什么醉的么。”
听到狐篱这句话后,孔醉忍不住坐直身子,神经开始变得有些紧绷。
“是孔醉。”匈涂出声提醒道,并暗中朝孔醉使去一个眼色。
想让孔醉识相点,给狐篱敬杯酒。
孔醉却并未在意,而且心生反感。
一来,经过上次之事,如今是滴酒不沾。
二来,匈涂借由自己作为跳板,向狐篱吹嘘,这种利用,始终让孔醉如鲠在喉。
“呵!”
见孔醉这没有眼力的样子,狐篱神色如常,薄唇轻启,吐出这么一个字。
随后兴趣了了,只是单纯用手捏捏挺秀的鼻梁,冷清的面孔上是兴趣全无的了然无味。
众人一看,纷纷笑出声,就连地位卑贱的小小舞姬都掩嘴而笑。
所有人都笑孔醉这一脸窘迫不识抬举的丑态,还硬是摆出一副故作清高的姿态,也不知演给谁看。
“还以为是个有趣的人,没想到这般没有意思。”
狐篱的目光投到匈涂身上,颇有几分怪罪的滋味。
匈涂也不好当场发作,只是暗中朝孔醉这边使眼色。
在孔醉身旁的弟子立刻心领神会,悄悄的扯拽孔醉衣裳,示意坐下。
孔醉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抬起头,深邃目光投向狐篱。
可对方依旧兴趣缺缺的模样,慵懒的身躯侧靠着,云淡风轻的偏头嘱咐亲信。
“长老让你先坐下,你在干什么!”弟子语气带着不悦。
孔醉也不知为何,可能是因为众人耻笑,狐篱的玩弄,让他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硬气。
这股子气偏偏和自己过不去。
就在孔醉决定坐下时,不知何时,狐篱已经缓步走来。
当经过时,孔醉听到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取笑。
这一声笑声像是不值得发出来一般,只不过是轻轻的从咽喉里飘出。
两度取笑,让孔醉认清这位魔尊狐篱玩味人间的恶趣味。
关于狐篱任命孔醉成为长老一事,众人也是想不通。
虽说孔醉入魔数年,确实为魔界贡献非凡,但到底不是正经魔道出身。
当有人终于问到狐篱这个问题时。
一开始狐篱还有些懵,似乎早已忘记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并没有第一时间在脑海中找到这个名叫“孔醉”的人。
过了半天,就在以为尊贵的魔王大人不屑回答的时候,对方却漫不经心的说道:
——不过是,卖个人情给匈涂而已。
从此,人人都知孔醉有今时今日之地位,不过是因为有个好靠山。
一句玩笑话,让孔醉多年努力,一朝化作泡影,再也得不到任何人肯定。
孔醉开始越发不合群,魔界任务完成的极漂亮,但下手一次比一次更狠。
思绪回转,孔醉有些动容的看着眼前这杯酒。
若想要成功扶持匈涂上位,他日成为新魔尊,这酒不喝不行。
想到这些,孔醉端起了酒杯。
但端起的同时,眼中也带着试探猜忌暗中观察墨鸦,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孔醉。”匈涂说道,“我不想强人所难,但我怀疑你的诚意。”说罢,爽快的一饮而尽。
说到底,孔醉都是由自己一手培养起来,能到今日地位,匈涂也算了解他几分心性。
匈涂深知这话一出,孔醉不会再有推脱意图。
果然,如匈涂所料,孔醉很快将酒喝尽。
“咳……咳”
多年戒酒不沾,让孔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火辣灼热感。
这种感受一路向下,五脏六腑都蔓延出火热的刺痛。
刚开始,孔醉以为是多年不饮造成的,但很快,他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这种灼热感正带着蚕食的痛苦,从周身筋脉快速汇聚到丹田中。
金丹猛烈的传来一阵紧接一阵的剧痛,孔醉立刻察觉罪魁祸首便是那杯酒。
正当他想开口诘问时,众人纷纷退向两侧,主动让路。
所有人都带着尊重的目光,就连匈涂都低下头颅,露出尊敬的神色。
孔醉痛苦的紧捂住丹田,事情虽然是突发,但他已经在心中明了。
只是没有想到狐篱为让自己入局,已经早早的规划好一切。
没准连策反匈涂都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
但他又是何时察觉的呢?
难道说匈涂对狐篱本来就没有异心,只是单纯装样子给别人看?
但在生死面前,好像所有的猜测与推断都不重要了。
毕竟死亡的双手已经紧扼住喉咙,周身的寒意都快将心冻结。
“孔醉。”
狐篱不急不缓的站在他面前,目光中依旧是孔醉熟悉的样子。
形状姣好的竖瞳中,带着一股冷清矜贵的疏离感,最重要的是其中透出的乐趣感。
“我现在在你面前。”
“需要我给你一个杀死我的机会吗?”
狐篱身为妖修,自从幼年开始修炼之时,便时常听人说人心变幻莫测。
如今,他倒是有些好奇,自己到底与他没有什么仇恨,就连平日也来往不多。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想着伙同他人,谋算着魔尊之位呢?
“成王败寇,我认了。”
孔醉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只是没有想到,会遭人出卖。”
他指的是匈涂!
“你心怀不轨,自然怨不得旁人,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你什么意思?”孔醉感觉到对方话里有话。
“怪你自己心不够狠。”
“若是当年心狠点,把许鹤年也杀了,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当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孔醉心神激荡不稳。
中剧毒的丹田更是绞痛不已,惨白的脸上立刻滚下豆大的冷汗。
若此刻许鹤年在他身旁,孔醉最想的,莫过于将其拆骨吃肉。
这个名字所夹带的痛苦,远远胜过锥心之痛。
知己良朋所赠的一壶美酒,让他昏睡数日。
待到清醒之时,人已经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界,以及孔氏全族灭门的噩耗。
那壶酒便是许鹤年所赠。
孔醉根本无心酒肉这种口舌之欲,就因为是许鹤年所赠。
所以选择了相信,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会付出如此惨痛,不可挽救的可怕局面。
“你们认识许鹤年?”孔醉思绪回笼,立刻问道。
“老友见面。”狐篱却并未直接回答他,“你们一定有许多话要说。”
说罢,狐篱带着众人潇洒的转身离开。
待到众人走后,孔醉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个人的身影一直停留在原地未动。
孔醉再联想狐篱的话,瞬间就明了一切。
眼前的这个墨鸦,就是自己多年未见的老友:
——许鹤年
经年流转,物是人非。
万万没有想到,二人在这种情形下再度相遇。
若是当年没有留情,稍稍再狠下心肠半分。
那么事情绝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现在狼狈不堪的也绝不可能会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