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借刀(1 / 1)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即位,重典猛法以治,贼藏盗奸者鲜少矣,是以民安国泰,受推戴久矣。然近日天灾屡见,水旱不调,民深受其扰,朕心惴惴,唯恐尝差谬而未觉,故大赦天下。并,凡旧案有疑者皆可乞鞫,以拨乱反正。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皇帝这道圣旨一出,朝堂上立马炸开了锅,众臣面面相觑。

江锦眠紧皱眉头,手持笏板出列,“陛下……”

话音未落,上方洪公公便尖声道:“着刑部尚书熊迎主之,众卿不可逆。退朝!”

皇帝走后,众臣议论声乍起,一人对江锦眠道:“上一次大赦天下还是陛下刚登基那会儿,可现在既不是陛下大寿之日,又不是皇子皇孙喜诞之日,陛下怎么突然下了这道圣旨?”

另一人疑虑道:“只怕不止是大赦天下这么简单,重点是后半句,凡旧案有疑者皆可乞鞫……”

那人一惊:“你是说……”

触及江锦眠阴沉的目光,他的话戛然而止,讪讪道:“可陛下怎么会突然想到……”

江锦眠冷哼一声,“陛下如今醉心求道,不理朝政,咱们递上去的折子总是草草批过。除了那一位,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左右他。”

“那个臭道士?”

“什么道士,充其量只是个妖女罢了。”

江锦眠没理睬二人,眯了眯眼,走向朝堂另一边同样被人簇拥着的熊迎。

众臣知道二人向来不对付,见他走来有些惊讶,却不约而同让出一条道来。

江锦眠径直走到熊迎面前,“熊大人。”

“江大人有何贵干?”熊迎对他不冷不淡。

“倒也不是什么要事。”江锦眠脸上扬起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就是想问问熊大人可曾见过那位风头正盛的女道士了?”

熊迎蹙了蹙眉,对于这位凭空出现的道士显然也是厌恶的:“不曾,有什么好见的。”

“熊大人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江锦眠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陛下今日这道圣旨下得突然,熊大人就不想知道背后是谁在作祟吗?”

“陛下此举英明,”熊迎反唇相讥,“只有对你而言,才叫有小人作祟吧?”

“我倒是忘了,你是得益者,自然不会觉得有异。我只是在想,今日陛下受那道士影响大赦天下,这是好事不假,但谁能保证,日后那道士会蛊惑陛下做出什么呢?好坏不论,那道士已经把手伸到朝堂上来了,这可是真真切切的事。”江锦眠顿了顿,瞥向一边,“你说是吗,状元郎?”

许茂微愣,立马应和道:“江大人说的有理。”

江锦眠好像真的只是顺便问上他一嘴,笑了笑道:“熊大人你看,可不止我一人这么觉得。我早已向那道士递了拜贴,约定今日下午上门拜会,熊大人若有空,不如一道?”

熊迎想了想,点了下头。

偷摸凑近偷听的许茂见他答应,心里一紧。

这下坏了,他记得熊迎是见过江照里的,一见面不就露馅了吗,他得赶紧想办法通知江照里,可来得及吗?

他正苦苦思索着,忽听江锦眠由问他道:“状元郎可要与我们同去?”

“不,不了。”许茂连忙推拒,他可没那本事装作不认得江照里,万一被瞧出端倪就完了,“下官下午还要去陪夫人去南湖泛舟采荷,二位大人见谅。”

江锦眠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状元郎与夫人伉俪情深,倒叫人羡慕。”

“大人谬赞了。”许茂被他瞧得瘆得慌,不敢再待下去,匆匆告辞。

……

自那晚后,皇帝没再召见江照里,也没来讨要丹药道书,因而江照里听到消息时也十分惊诧。她本想出宫与褚允执讨论一番,被小午拦住了。

小午拿出拜帖,示意江锦眠下午要来找她。

她只好按捺下来,备茶待客。

午时一过,道宫的门便被敲响了。

道宫里的房间不多,空出来的地方做成了小花园,中间还建造了个凉亭。江照里坐在凉亭里等着宫人把来客带过来。

宫人的通传声一响,江照里就起身,刚要行礼就愣住了。

熊迎怎么也来了?

因为面具持久度有限,她在宫中一向以真面目示人。京城里也就林聿青和熊迎认得她,林聿青信得过,而熊迎作为朝廷官员,一般不会到深宫来,因此她没担心过自己会在没准备的状态下碰上熊迎。

可她忘了,她的道宫位置特殊,离皇帝处理政事的宫殿近,离嫔妃远,严格来说不算深宫,这会儿就有点措手不及。

熊迎明显还记得她,看见她时诧异极了:“你!”

江锦眠原本走在他前面,听见他出声看过去,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江照里定了定神,赶在熊迎说出第二句前开口行礼:“江大人,熊大人,请坐。”

熊迎看着她,脑子里立马联想到了另一人,内心惊疑不定,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顾及江锦眠在场,他没问什么,上前坐下。

三人坐定后,江照里忽略熊迎打量的目光,开始烫茶具,“江大人带了另一位贵客来,怎么不先与贫道说一声。”

“本官是想个道长一个惊喜,”江锦眠意味深长道,“现在看来,不似惊喜,倒似惊吓了。”

“大人还是爱说笑。”江照里将烫过的茶具摆好,洗茶后倒上,“贫道这里只有些粗茶,两位大人别嫌弃。”

“不会。”江锦眠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然后看向熊迎,“熊大人怎么不喝,喝不惯?”

熊迎将目光从江照里身上收回,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江照里搓了搓指腹,为两人续上茶水,道:“想来熊大人见到贫道一时惊讶罢了。”

江锦眠微顿,“哦?”

“贫道早年云游四方时,见过熊大人几面,熊大人可还记得?”

“确实惊讶。”熊迎抬眼看她,目光凌厉,“想不到当年的穷苦道士,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陛下面前的红人了。”

他肯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江照里万分惊喜,却也不敢放松警惕,道:“红人当不得,贫道之责不过为陛下调理龙体罢了。”

“道长这话说的谦虚,陛下今日下旨大赦天下,道长也是知道的吧?”江锦眠道,“想来陛下有此大举,道长功不可没。”

“大人真是抬举贫道了。”江照里苦笑一声,摸上额头绑着的蓝布,“贫道前些日子刚惹得陛下不悦,哪有那么大能耐影响陛下。是陛下仁德英明,与贫道无关。”

江锦眠的视线上移,见蓝抹额上晕着血迹,痛惜道:“道长这可得好好养着,破相了可就不好了。”

“没那么严重。”江照里摆了摆手,想接着续茶,壶嘴里却没倒出水来,她掀开壶盖看了眼,里面的茶叶黏在壶壁上,不像是能泡第二次的,于是将茶叶尽数倒出,想添点新茶进去,打开茶包一看,却只剩些茶末了,她向对面两个人歉意地笑了笑,对小午道:“小午,去拿些茶叶过来。”

“是。”

小午转身,手上搭着的拂尘随之挥动,适逢江照里俯身取放在地上的清水,拂尘一下勾到了她的发巾,直起身时头发已经披了满身。

江照里微怔,“抱歉,贫道失仪了。”

熊迎道:“无碍。”

江照里偏头对不知所措的小午道:“无事,你去吧。”

她重新绑好发髻,正想说什么来缓和有些尴尬的气氛,却对上了江锦眠灼热而古怪的眼神。

“道长放下头发的模样与束着发髻的模样可真是判若两人。”

江照里不知怎么形容他这时的眼神,冰冷黏腻,夹杂着意外之喜,就像是看见了一件钟爱有加的物件,非要拿到手上好好把玩一番才肯罢休。

她心里又升起了那种怪异的感觉,同时感觉非常不舒服,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道长年岁几何?”江锦眠又问。

江照里微微蹙眉,虚报了几岁:“二十有五。江大人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不,无甚不妥。”江锦眠舔了舔唇,“风华正茂的年纪,多好。”

这会儿熊迎也察觉到不对了,他是知道江锦眠那点子见不得人的癖好的,此时看着他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江照里瞧,哪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紧皱起眉,颇为不齿他这幅德行,斥道:“江锦眠,你适可而止。”

江锦眠充耳不闻,竟伸手想要去摸江照里的脸。江照里猛地起身,退了几步,提声道:“江大人,贫道见你精神不济,怕是乏了,不若早些回去罢。”

江锦眠的手顿在半空,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起身看着江照里微笑,“道长说的是,本官就不叨扰了,我们改日再续。”

他这时才舍得分一个眼神给熊迎,“熊大人自便。”说罢便施施然走了。

他走后,熊迎沉着脸道:“你要离他远点。”

小午正好拿着茶叶回来,江照里在熊迎对面坐下,将他茶盏里已将凉掉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上好的君山银针,大人尝尝?”

熊迎没喝,“你不解释解释?”

“大人想听我解释什么?”

“别装蒜!”熊迎不耐烦道,“我方才没在江锦眠面前戳穿你,可不是为了帮你。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假扮道士接近陛下,你有什么目的?”

他不自觉带了审讯犯人的语气,江照里也不在意,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只是想讨个公道。”

熊迎闻言,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你又何必执着。”

“大人说的很久,是指四年前,还是……”江照里悠悠道,“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的丑事早已成为一桩禁忌,熊迎也不想提,就道:“自然是四年前,十二年前的事早已尘埃落定,有什么公道可讨?”

“尘埃落定并不意味着真相大白。再者,谁说尘埃落定了,陛下刚下的旨意,还钦点了你作为主事,大人忘了吗?”

“果然是你搞的鬼!”熊迎薄怒道,他平生最恨搬弄是非的人,愈发不喜江照里起来。

“怎么能叫搞鬼?”江照里微笑道,“大人一向秉公执法,善恶分明,我这么做,大人觉得不妥?我自入宫来,帮陛下强身健体,传道兴农,解饥荒之灾,劝陛下积德行善,哪件事做的不对?大人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指责我,可不像你一贯的作风。”

熊迎一噎,总觉得她哪里说得不对,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确实,到目前为止她都没做过什么坏事,可现在没做不意味着将来不会,这样一个别有所图又颇受器重的人留在皇帝身边,终究是个隐患。

江照里似乎看出他的顾虑,接着道:“你放心,大闵是我公爹辛苦打下来的,我不会做不利于大闵的事。我说了,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为我夫婿一家讨个公道。”

“讨了公道又如何?”熊迎低声道,“都过去了,而且人已经死了。”

江照里知道他所说的人不止镇国候,还包括褚允执。但他既然不知道褚允执还活着,她不介意让他继续误会下去。

“身后名不重要吗?”她冷淡道,“如果身后名不重要,要史官做什么。难道天底下,只许胜者名垂青史,败者就活该含冤而死遗臭万年吗?”

“你说过去了?陛下没有放下,我没有放下,江锦眠没有放下,当年莫名被屠的十二城百姓遗孤也没有放下,这就是你所说的过去了?白纸黑字,认罪画押,盖棺定论,以鲜血骨肉堵悠悠众口,就是过去了?”

她连番逼问,熊迎哑口无言。

“就算当年惨剧事实如此,除镇国候外,我夫婿一家无人被判处死刑,却不明不白地死在流放路上。我夫婿死里逃生,苟活于世,四年前被大人你碰上了,算是他命该如此,我们也认了。”江照里盯着熊迎,“可大人,我们最后等来的是什么?不是有理有据光明正大的抓捕,而是一群不知来路的索命鬼。”

“我的挚爱,我挚爱的至亲,通通死于非命,我只是想讨个公道,有何不可?!”

这话说完,花园中安静了许久,熊迎脸色难看,最终冷硬道:“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帮你。”

“我不用你帮,我只是希望大人这次像以往一样秉公执法,刚正不阿,就像陛下对你的期许一样,拨乱反正,还冤者清白,除奸佞小人。不要因为对我的偏见而在行事上有所偏颇。”

江照里将熊迎茶盏中的凉茶倒了,满上一杯温茶,将自己的茶盏也满上,举起来敬他,“我从来信奉世间黑即是黑,白即是白,相信大人也是。”

熊迎看她许久,一言不发,最终在茶彻底凉掉之前单手端起,与她杯盏相碰,一饮而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