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很湿。

江辰蹲在地上。

手里捏着一根刚摘下来的变异黄瓜。

顶端带刺，扎了下虎口。

有点疼。

他不甚在意地在衣角蹭了蹭。

张嘴咬了一大口。

嘎嘣。

脆声在安静的空中花园里传出老远。

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地里。

沈夕至在一旁弯着腰。

手里拿着把有些钝的剪刀。

正咔嚓咔嚓地剪着枯黄的西红柿藤蔓。

泥点子溅上了她白净的裙摆。

她也没去管。

江辰嚼着黄瓜，把剩下半截递过去。

「尝尝，比那些合成的营养膏强多了。」

沈夕至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有点涩。」

两人就这么闲扯着。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臭氧味，混着植物的青草香。

这是火星人造大气层独有的气味。

没等江辰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花园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砰砰。

踩得金属栈道震天响。

江念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她换了身灰色的常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

跑得太急，一脚踢翻了路边个陶土花盆。

哗啦。

泥土撒了一地。

「哎呦。」

江念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捧泥土。

「慢点。」

江辰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后面有鬼追你？」

江念胡乱擦了一把手。

泥印子抹在了白净的脑门上，滑稽得很。

她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爸……不是……」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乾涩得发疼。

「是帝国重建的报表出来了。」

她把一块全息数据板塞进江辰手里。

数据板外壳还有点烫手。

「第一星环的基础设施，损毁太严重。」

江念语速极快，中间还结巴了一下。

「材料我们有，但高精尖设备的重构需要庞大算力。」

「还有人工。」

她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

「咳咳！」

喝得太急，水从鼻腔倒灌，呛得她弯下腰剧烈咳嗽。

沈夕至赶忙走过去拍她的背。

江辰没管闺女的狼狈。

低头扫了一眼数据板。

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字。

「需要八十年才能恢复战前水平？」

江辰读出最下面的一行总计时间。

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江念顺过气来，眼角憋得通红。

「大家连轴转。」

「李岩叔已经五天没闭眼了，那条机械胳膊都快磨掉漆了。」

「真快不了了。」

江辰把数据板往桌上一扔。

板子磕在水杯上，当啷一声响。

「八十年。」

他搓了搓手指残留的泥垢。

觉得这时间长得让人牙碜。

八十年，黄花菜都沤成烂泥了。

他现在是这片宇宙的活祖宗。

怎么能受这种窝囊气。

江辰闭上眼。

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那个彻底解封的系统面板，在他眼前展开。

没有红色的警告框。

没有刺耳的催促提示音。

界面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右上角。

原本显示积分和晶币余额的地方。

现在只躺着一个符号。

「∞」。

无限。

真正的丶没有任何枷锁的无限购买权。

他现在不用去抽乾行星的能量。

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能量源。

江辰意念微动，切入商城界面。

商品列表瀑布般滚落。

「买点什么好呢。」

他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

旁边的沈夕至拿毛巾擦手的动作停了停。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只要露出这种漫不经心的神态。

就是要干出点让人心脏病发作的事了。

江辰在搜索栏填了几个条件。

保命的。

量大的。

最好是一劳永逸的。

光幕停在一件商品上。

【个体维度护盾】。

说明很简单：恒星殉爆级别以下攻击，强制免疫。

附带被动充能，无需外接电源。

以前这玩意儿，单价贵得能买下个小星系。

江辰连看都没看后面的零。

他在购买数量那栏。

随意敲了一串数字。

三十亿。

全人类一人一个。

连刚出生在保温箱里吃奶的都没落下。

确认购买。

没有扣款提示，没有光效渲染。

只是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滴答声。

像是水滴落在湖面。

江念正拿着布擦桌子上的水渍。

突然。

她手腕上的帝国统帅终端发出尖锐的嘶鸣。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布掉在地上。

同一时间。

太阳系。

比邻星系。

三十亿新人类的皮肤表面，齐刷刷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

火星轨道上一名正在挂着安全绳检修雷达的工人。

手一滑，扳手脱手。

他下意识去抓，整个人失去平衡。

从万米高空直直坠落。

安全绳嘎嘣断裂。

他闭上眼等死。

风声在耳边呼啸。

突然。

离地还有半米的时候。

他停住了。

一层柔软透明的薄膜贴着他的衣服浮现。

像个弹性的果冻。

把他托在半空，还上下弹了两下。

工人呆滞地睁开眼，摸了摸肚子上的那层膜。

软绵绵的。

敲上去却有金属的沉闷回音。

「这……什么鬼东西？」

花园里。

江念也正戳着自己手臂上那层若隐若现的护盾。

手指陷进去，又被轻柔地弹开。

她张大嘴，看向江辰。

「爸。」

她舌头打结。

「全人类的生物监控网疯了。」

「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一层能抗歼星炮的王八壳子。」

江辰打了个哈欠。

「年货。」

他答得理直气壮。

「省得你们成天提心吊胆。」

这还没完。

江辰的目光穿过悬浮城市。

看向了地球的方向。

母星虽然长出了绿植，但底子早就被掏空了。

土壤贫瘠得连种个大葱都费劲。

他再次划开系统面板。

切到环境改造区。

【高维能源圣土改造包】。

效用：将普通碳基土壤转化为高密度能源矿床。

泥巴直接变燃料。

范围选择：地球全境。

购买。

远在地球遗迹。

几个戴着草帽的农业学者正在地里刨土。

突然，铲子碰到了硬物。

地皮开始泛起蓝紫色的幽光。

紧接着。

浓郁到几乎液化的高维能量，像喷泉一样从泥土缝隙里往外冒。

空气里瞬间充满了甜腻的能量气息。

老学者吸了一口。

常年劳损的肺病当场就好了个通透。

他哆嗦着抓起一把黑土。

土块在手心里发烫。

散发着像薄荷又像机油的奇怪味道。

旁边探测仪表的红色指针，啪地一声打穿了最高刻度。

冒出一股黑烟，烧废了。

「这土……」

老学者跪在地里，老泪纵横。

「这一捧土，能供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用一年！」

整个地球。

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颗永不枯竭的超级电池。

江辰关掉面板。

退出了脑海中的虚无空间。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

转身走向江念。

「行了。」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空水杯。

「人都死不了了，材料也不缺了。」

「八十年的工期，压到八个月。」

「不过分吧？」

江念傻在原地。

她咽了口唾沫，觉得嗓子更干了。

三十亿套恒星级护盾。

一颗源源不断产出高维能量的星球。

这就发了？

就像菜市场大妈送了两根葱一样随意？

她这百年来建立的帝国经济学常识。

被她亲爹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沈夕至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

她走过来，递给江辰一条湿毛巾。

「擦擦汗。」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这砸钱的臭毛病，真是到哪都改不了。」

江辰接过毛巾。

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粗糙的布料擦过皮肤，有点疼。

他把毛巾扔在桌上。

抬起头。

看着焕然一新的太阳系和遥远的比邻星系。

戴森球的光芒稳如磐石。

帝国舰队在星门间穿梭，留下一道道安稳的航迹。

没麻烦了。

彻底没麻烦了。

但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一阵不知从哪吹来的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江辰摸了摸下巴。

坚硬的胡茬扎着手心。

他越过那些繁华的悬浮建筑。

看向了星图上那些没有被点亮的丶无边无际的深黑盲区。

那里藏着旧神的墓地。

藏着无数连名字都没有的怪物和奇观。

江辰眯起眼。

嘴角一点点扯平。

「这点地盘。」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太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