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没有爆炸的巨响，也没有陨石碎裂的轰鸣。

一股无法用语言拼凑的威压，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兜住了整片天鹅座星域。

盘古号舰桥内，所有的声音都被强行剥夺了。

江辰只觉得脑干深处，猛地刺入了一根烧红的钢针。

「刺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盲音，直接跨越了耳膜，在他的意识深海中疯狂拉响。

不仅仅是他。

舰桥里的李岩丶沈夕至，甚至包括全星系几十亿新人类的脑机接口里。

同时响起了这阵盲音。

沈夕至痛苦地捂住耳朵。

她白皙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子止不住地往下软。

江辰反手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揽在怀里。

他抬起头，黑色的瞳孔犹如两把剔骨钢刀，死死盯着全景舷窗外。

那片沸腾的虚空，彻底裂开了。

从裂缝中挤出来的，不是什么钢铁巨舰。

也不是什么散发着高能辐射的等离子生命体。

那是一团光影。

一团没有任何固定形态丶在不断摺叠变换的光影。

前一秒。

它像是一个完美的莫比乌斯环。

下一秒。

它又坍缩成了一个不断向内吞噬的克莱因瓶。

它没有实体，没有质量，甚至没有散发出任何热量。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百万人类舰队的正上方。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岩用仅剩的独臂撑着领航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只装了神经增强晶片的义眼，此刻正疯狂往外渗着殷红的鲜血。

「我的光学雷达瞎了！」

「它探测不到对方的物理轮廓！」

江辰握着水星原石长剑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看懂了。

这根本不是三维世界里应该存在的东西。

这是纯粹的「概念」集合体。

「开火！」

公共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前线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咆哮。

那是顶在最前方的一万艘「夸父级」突击舰。

人类舰队最精锐的先锋。

万门曲率震荡炮同时亮起幽蓝色的死光。

足以撕裂空间的能量洪流，化作一场逆流而上的流星雨，狠狠砸向那团光影。

江辰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火力交汇的中心。

没有火光冲天。

没有空间塌陷。

那些幽蓝色的能量光束，在接触到那团光影的瞬间。

就像是穿过了一层虚无的幻影，直接射向了宇宙深处。

「打空了？」

李岩愣住了，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这怎么可能！」

「曲率震荡炮带有多维锁定功能，不可能打空！」

光影没有反击。

它只是在虚空中，缓慢地变换了一个形态。

从一个多面体，变成了一根仿佛能贯穿星河的细线。

紧接着。

一股波动，从那根细线上荡漾开来。

没有绚丽的特效。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

那股波动就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一缕微风。

轻柔地扫过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万艘人类战舰。

江辰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狠狠捏成了一团。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幕。

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恐怖画面。

那一万艘由星核合金打造丶装配了活体记忆装甲的无敌战舰。

没有爆炸。

没有融化。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解体残骸都没有留下。

它们就那样。

在江辰的视线里，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就像是铅笔画在白纸上的素描。

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

生生地丶毫不留情地擦去了！

「这……」

沈夕至靠在江辰胸前，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那片空荡荡的星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万艘战舰。

上百万名身经百战的帝国精锐。

消失了。

连一滴血丶一块铁皮丶一丝能量的余波，都没有留下。

「雷达反馈呢！」

江辰猛地转头，冲着李岩发出一声暴喝。

李岩疯了一样砸着全息键盘。

全息屏幕上，数据瀑布般刷下。

他盯着屏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犹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丧尸。

「没有……」

李岩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颠覆了所有常识的恐惧。

「理事长，雷达日志上……」

「根本没有那一万艘战舰的战损记录！」

江辰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李岩，死死盯住雷达面板。

战损记录：零。

友军识别信号：未查找到相关编码。

这不是被摧毁。

如果被摧毁，天机系统一定会留下质量湮灭的残响数据。

但现在。

天机系统的底层资料库里，关于那「一万艘战舰」的代码，被彻底清空了。

「它们被抹除了。」

江辰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控制台上。

「不是从物理层面上被摧毁。」

「是从『存在』的层面上，被彻底抹去了！」

这就是高维主神的手段。

它不讲究动能，不讲究能量守恒。

它直接在宇宙这块巨大的画布上，删除了人类先锋舰队的代码。

「撤退！」

一道带着尖锐哭腔的女声，突然强行切入了旗舰的加密频道。

是江念。

全息投影中，这位不可一世的帝国女皇，此刻脸色煞白。

她的战甲上还沾着之前战斗的硝烟。

但那双握着统帅权杖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

「全军听令！」

江念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切断空间锚点！」

「关闭所有主动索敌雷达！」

「后撤！全速后撤十万公里！」

庞大的人类舰队阵型，瞬间大乱。

就算是经过了基因飞升的超级战士。

在面对这种超越了理解范畴的「概念抹除」时，也无法保持理智。

打不死没关系，大不了同归于尽。

但连存在的痕迹都被抹杀，这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念儿，稳住阵脚！」

沈夕至冲着通讯器大喊。

但江念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部下，像泡影一样消失在眼前。

这种无力感，足以压垮任何一个统帅。

「没用的。」

江辰伸出手，轻轻按掉了通讯器的麦克风。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舰桥角落的一个封闭储物柜前。

「砰！」

他一脚踹碎了储物柜的电子锁。

从里面扯出一个布满灰尘的丶四百年前旧时代的机械波谱仪。

这是他当年离开地球时，随手带上的古董。

没有任何数位化晶片。

全靠最原始的机械发条和指针来记录空间波长。

在这个满是高维科技的战舰里，它就像一块废铁。

江辰将波谱仪放在桌上，用力拧紧了发条。

「刺啦……刺啦……」

金属探针在牛皮纸上划出杂乱的曲线。

李岩和沈夕至满脸茫然地看着他。

在这个连天机系统都瞎了的时候，拿一个古董出来干什么？

江辰死死盯着那张牛皮纸。

刚才那一瞬间。

天机系统关于一万艘战舰的记录被抹除了。

但在没有任何数位化联网的这台古董波谱仪上。

那根探针，在几分钟前，清晰地画出了一道代表着庞大质量引力的波峰！

「它们存在过。」

江辰指着那道波峰，嘴角突然扯出一个森寒的笑意。

他抬起头，黑色的瞳孔中，暗金色的数据流开始疯狂旋转。

「这孙子，改不掉宇宙最原始的物理留痕。」

就在这时。

江辰的视网膜深处。

那块属于「管理员」的底层数据板，毫无徵兆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红。

深不见底的红。

那是系统自融合以来，发出的最凄厉的一次警告！

【致命错误！】

【致命错误！】

【检测到宇宙本源底层代码遭遇非法覆写！】

【目标调用了『存在剥夺』指令！】

江辰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猜对了。

对方用的根本不是什么高科技武器。

它是拿着另一把「管理员权限」的钥匙，在宇宙的后台修改代码！

【警告！非法指令正在扩散！】

【目标锁定：大一统人类帝国全序列舰队！】

舷窗外。

那团不断变换形状的光影，再次停止了蠕动。

它化作了一只巨大无比的丶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球。

冰冷丶死寂地注视着正在疯狂后撤的人类大军。

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再次在它的周围荡漾开来。

「它又要动手了！」

李岩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

这一次，范围比刚才大了十倍不止！

江辰没有退。

他站在那台古老的机械波谱仪前，一把抓起身边的水星原石长剑。

体内的血液在沸腾，基因锁在疯狂战栗。

他看着视网膜上那血淋淋的系统警告。

一种被同类挑衅的狂暴怒火，彻底点燃了他。

「改代码是吧？」

江辰咬碎了牙关，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猛地踏前一步。

剑锋重重砸在坚硬的甲板上，砸出一片刺目的火星。

他死死盯着星空深处的那只白色巨眼。

「老子当年在火星改常量的时候。」

「你他妈的还在娘胎里当乱码！」

江辰怒吼出声，暗金色的光芒瞬间吞没了他的双眼。

「天机！切断战舰所有外部数据交互！」

「把老子的脑干，直接插进这片星域的底层防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