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在拉伸。

缓慢，却又残忍。

主控屏幕上的光学倍率，从一万倍，跳到了十万倍。

那一秒。

整个南天门号舰桥内的呼吸声，彻底消失了。

只有维生系统那冰冷的丶循环往复的嘶嘶声，在死寂中回落。

那不是几千艘。

甚至不是几万艘。

在全息投影的超大尺度视角下。

整个奥尔特星云的边缘，原本应该是深邃漆黑的虚空。

此刻，却被一抹令人作呕的暗灰色彻底覆盖。

那是金属的质感。

那是数以亿计的丶倒悬着的金属金字塔！

它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像是从宇宙深处涌出来的灰色蝗虫海。

没有推进器的火光。

没有战舰应有的导航灯。

它们就那样死寂地丶无声无息地漂浮在那。

吞噬了背后的星光，吞噬了人类最后的心理防线。

「这种规模……」

一名年轻的通讯员瘫软在转椅上。

他手中的数据板「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

屏幕摔得粉碎。

但他没有去捡，只是双眼空洞地盯着大屏幕。

「这是在搬运一个星系吗？」

这不是战争。

在这样的体量面前，「战争」这个词显得卑微而可笑。

这是收割。

是一个高等文明在清理自家花园里不听话的杂草。

这些倒金字塔。

每一艘的引力质量，都比人类最强的航母要重上千倍。

亿万艘聚在一起。

让整个太阳系外缘的引力场，发生了恐怖的倾斜。

「滴——！」

天机系统的报警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

声音不再急促，反而带上了一种看透结局的平稳。

「计算完成。」

「敌方战舰总数：四亿七千万。」

「质量总和：超过三颗类地行星。」

全场死寂。

周老踉跄了两步，扶住控制台的边缘。

他那双苍老的手。

在这一刻，颤抖得连一根探针都拿不稳了。

「周老，算……算胜率。」

赵将军沙哑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周老惨笑一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个硕大的全息数字。

赫然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0.0000%】

五个零，在红光的映照下，显得如此刺眼。

像是一张已经宣判死刑的判决书。

「天机系统判定……」

周老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人类文明，存续概率为零。」

「建议指挥官……立即开启自毁程序。」

「保留人类最后的尊严。」

死一样的沉默。

有军官闭上了眼，眼角滑下了一行清泪。

有士兵死死攥着操纵杆，指甲嵌入了肉里。

一百年的努力。

地球的冰封，水星的肢解。

难道到头来，只换来了这五秒钟的绝望？

「自毁？」

一个低沉丶冷冽的声音。

突然。

打破了这片死寂。

江辰站着。

他背对着众人，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足以让神明战栗的蝗虫海。

他的双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里。

脊背挺得笔直。

如同一把插在废墟上的绝世孤剑。

「老子这一百年，干了这么多缺德事。」

江辰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

「我让三十亿人睡在地下室里。」

「我把太阳关进笼子里。」

「我连自己的女儿都送走了。」

他猛地转过身。

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那一瞬间。

舰桥内原本冷寂的温度，仿佛被他眼底的杀气点燃了。

「你现在让我自毁？」

江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狰狞丶狂傲的狞笑。

「去他妈的尊严。」

他大步走向舰桥正中央的最高指挥位。

军靴踩在甲板上。

「哐！」

「哐！」

「哐！」

每一声，都在提醒着众人，这艘战舰的主人还没死！

人类的骨头，还没断！

「赵将军！」

江辰坐上那个由星核原石打造的指挥位，发出一声暴喝。

「在！」

赵将军本能地立正，双眼爆发出精光。

「让第一舰队，往前推十万公里！」

江辰双目赤红，语气暴戾。

「告诉那帮新人类崽子！」

「胜率是机器算的，命是老子自己的！」

沈夕至站在一旁。

她看着江辰。

看着这个背负了无数骂名，却在这一刻抗下了整片星空的男人。

她原本颤抖的手，突然稳住了。

她走上前。

轻轻替江辰整理了一下那略显凌乱的军领。

江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底的暴戾微微收敛，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

随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缓缓探向指挥椅侧方的那个暗格。

「咔哒。」

暗格开启。

一把造型古朴丶却散发着暗灰色金属光泽的长剑。

被他缓缓抽了出来。

那是用水星最核心丶密度最高的一块原石。

经过重组矩阵九十九次淬炼，打磨而成的指挥剑。

它没有光芒。

却沉重得仿佛能压塌时空。

这是江辰唯一的武器。

也是他身为理事长的权力象徵。

江辰站起身。

他走到巨大的全景舷窗前。

外面。

暗灰色的倒金字塔潮汐已经开始蠕动。

空间在引力扭曲下，发出了阵阵刺耳的物理尖鸣。

那是死神在磨刀的声音。

江辰面沉如水。

他缓缓平举起手中的水星原石剑。

剑尖。

破开了舰桥内的红光。

直直地，指向了那片遮蔽了宇宙的灰色海洋。

「全人类。」

江辰的声音在这一秒。

通过天机系统的全频道，响彻太阳系。

「我是江辰。」

「看清楚前方那些东西。」

「它们很强，强到能随手抹掉我们的文明。」

江辰顿了顿。

嘴角的冷笑愈发残忍。

「但老子不信这个邪。」

「既然它们要收割。」

「那就让它们看看，人类这茬韭菜……」

「到底有多他妈的扎手！」

他猛地一挥长剑。

剑锋划破空气。

带出一声凄厉的锐鸣。

「南天门号，主炮预热！」

「目标，敌阵核心！」

「给我——轰！」

指令下达。

南天门号庞大的舰身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而就在这一刻。

远在深空边缘的一艘倒金字塔。

其尖端处。

突然亮起了一点幽绿色的幽光。

那一抹绿光。

仿佛能看穿万物。

直接锁定在了江辰的剑尖上。

下一秒。

整个太阳系的温度。

毫无预兆地。

降到了绝对零度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