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把手里的半截菸头塞进菸灰缸。

没点火。

前面的引力数据太乱了，他得腾出两只手来把着方向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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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的引擎声音变了。

从原本低沉的嗡鸣，变成了一阵有点刺耳的嘶嘶声。

像是个漏了气的破风箱。

「这前面……」

沈夕至盯着副控台上的雷达屏幕，话说到一半卡壳了。

她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想把画面放大。

没用。

图像还是扁的。

只有X轴和Y轴，Z轴的数据直接归零了。

「不是仪器坏了。」

江辰手心出了点汗。

他在灰色的运动裤上用力蹭了两下。

「是前面的空间塌了。」

飞船一头扎进了那片阴影里。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

比之前跳跃星门还要猛烈得多。

江辰没防备，胃里的酸水差点顺着食道翻上来。

他赶紧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去。

喉咙里泛起一股子难受的酸涩味。

「老子最烦这种没重力的地方。」

他骂了一句。

双手在控制台上快速翻飞。

啪啪拍下几个黄色的物理按键。

「维度护盾，最高级别，开死它。」

创世纪号的黑色外壳外面，瞬间糊上了一层暗蓝色的能量膜。

膜很厚。

把外面的引力撕扯全给挡住了。

飞船内部的重力模拟器重新接管了环境。

江辰的脚底板终于又踩实了木地板。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飞船稳住了。

江辰靠在椅背上，转过头。

看向全景舷窗外面。

刚才还有点散漫的眼神，一下就定住了。

外面没星星。

没陨石。

甚至没有黑色的太空背景。

前面是一个完全平面的世界。

所有的东西都被压成了一张没有厚度的画。

这张画太大了。

长和宽都得按光年算，一眼望不到边际。

飞船现在就像是一只小飞虫。

贴着一张巨大无比的画布，慢吞吞地往前爬。

「这不像是二向箔打出来的。」

江辰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有点扎手。

「二向箔那玩意儿边缘有白光的，这地方没有，边缘是渐变的暗色。」

他看了一会儿，给出结论。

「这是个天然形成的二维星区。」

宇宙这地方大得很。

什么不讲道理的地形都有可能自己长出来。

沈夕至凑到玻璃前。

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块白雾。

她拿宽大的衣袖擦了擦。

「我们现在是在画的上面飞？」

她问了一句。

江辰点点头。

往下看。

能把这幅画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颜色很鲜艳。

因为没有三维的深度，所有的物质颜色都挤在了一个平面上。

红的黄的蓝的。

像个打翻了的劣质调色盘。

江辰站起来，走到舷窗边。

跟沈夕至并排站着。

底下的画卷在飞船的移动下缓缓后退。

突然，画面里出现了一坨巨大的暗紫色色块。

占了好几万公里的面积。

「你看那个。」

沈夕至伸出手指着那块紫色。

江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头星空巨兽。

四百年前他见过这种东西，活着的体型比普通的岩石行星还要大。

皮糙肉厚，能硬抗歼星炮。

但现在这头巨兽。

被死死压成了一张平面图。

它没死在炮火里。

纯粹是不小心游进了这片异常引力区。

内脏丶骨骼丶血管。

全都被平摊在了一个平面上。

看着像是一张精细的生物解剖图。

连它胃里还没消化完的一颗半融化的陨石。

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真惨。」

江辰咂了下嘴。

「这死法憋屈，连个全尸都留不下，直接变成标本了。」

这地方的时间是停止的。

二维空间里没有时间这个概念。

因为连原子的运动轨迹都被抹平了。

那头巨兽掉进来的那一秒是什么样。

现在还是什么样。

永恒地定格了。

飞船继续往前飞。

过了大概两个多小时。

 江辰站得腿有点酸。

他弯下腰，用拳头捶了捶小腿肚子。

正准备转身去倒杯水喝。

舷窗外面的颜色突然变了。

一大片刺目的亮白色。

混着金黄和暗红的色块。

占据了下方几十光年的面积。

江辰停下脚步。

「超新星爆发？」

他盯着下面那团被拍扁的火光。

这是一颗恒星走到了寿命尽头。

炸开的那一瞬间，刚好被二维化了。

爆炸的冲击波丶喷射出去的高能粒子流。

全都被压平了。

像是一朵在纸上盛开的丶巨大无比的扁平菊花。

光芒看着很亮。

但透不过维度护盾。

江辰把手贴在玻璃上。

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只有玻璃本身的冰凉。

死气沉沉的。

这种画面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慌。

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没有声音丶没有活气的坟墓里。

这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之美。

「这地方真邪门。」

江辰摸了摸鼻子。

「连个动静都没有，看着眼晕。」

他转身走到饮水机旁边。

拿了个纸杯接水。

水流下来。

因为外面的引力异常，飞船里的重力系统有点不太稳。

水柱歪了一下。

洒了半杯在江辰的手背上。

有点凉。

他甩了甩手。

水珠滴在地板上。

他把剩下的半杯水一口喝乾。

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别看了。」

江辰走回驾驶座，一屁股坐下。

「这破画没什么好看的，除了死石头就是死肉。」

「看多了容易做噩梦。」

他伸手去拉节流阀。

想把飞船的速度提上去，赶紧离开这片鬼地方。

「确实有点闷。」

沈夕至揉了揉肩膀，离开舷窗。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

随手拿起刚才织了一半的灰色毛衣。

毛线签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这声音听着让人踏实不少。

江辰把引擎功率推到了百分之八十。

黑色的飞船在二维画卷上方加速。

底下的色彩变成了模糊的条纹。

雷达屏幕上，代表异常引力区的红圈。

正在一点点变薄。

快到边缘了。

「等出了这片区，咱们找个亮重点的地方停停。」

江辰一边盯着导航，一边回头说。

「这黑灯瞎火的，待得我老想打瞌睡。」

他抬手捏了捏后脖颈。

肌肉有点僵。

「行啊。」

沈夕至低着头织毛衣，没抬头。

「前面看雷达好像有个多星系统，可能有适合落脚的岩石星。」

她把一团打结的毛线解开。

「那我去弄点热乎吃的。」

江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嘎嘣响了两下。

「泡面吃得我嘴里全是一股子防腐剂味儿。」

他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

打算翻翻冰箱里还有没有剩下的冷鲜肉。

或者拿微波炉热点以前在火星打包的合成烤串。

飞船的自动导航正平稳地带着他们掠过画卷的边缘。

下方的二维世界开始变窄。

立体的三维星空，在前方一点点显露出来。

星星点点的光斑重新出现在视线里。

一切都很平静。

没有系统报警。

没有红灯闪烁。

甚至连飞船的引擎声都变得轻快了些。

江辰刚走到厨房门口。

手放在冰箱的金属把手上。

手指感受到一点微凉的触感。

还没来得及拉开门。

当。

一声很脆的响动。

从飞船的右侧外壳传进来。

声音很微弱。

但在这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的环境里。

显得特别突兀。

江辰的手停在冰箱把手上。

没拉开。

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这不是太空垃圾撞击的声音。

太空垃圾砸在维度护盾上，是那种被能量融化的嘶嘶声。

不会有这种实打实的金属碰撞感。

刚才那一声。

是实打实的物理撞击。

有东西。

撞在了他们飞船的护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