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抱着沈夕至。

胳膊有点酸。

保持一个姿势站久了，大腿肌肉发僵。

但他没撒手。

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闻着那股子洗发水的味道。

飞船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地板微微震动，传到脚心有点发麻。

「滴——」

控制台上的导航仪突然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舱里却挺突兀。

江辰松开手。

顺势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这破提示音，回头我得把它拆了。」

他嘟囔着，趿拉着拖鞋往主控台走。

舷窗外面的粉蓝色雾气变薄了。

慢慢散开。

那种梦幻的颜色像被水冲洗掉的颜料。

黑色重新填满了视野。

飞船钻出了星云。

江辰刚走到控制台前。

一道刺眼的光猛地扎进玻璃。

晃得他眼前一白。

「卧槽。」

他本能地闭上眼，抬起手挡在脸前。

眼角被强光刺激得挤出两滴生理盐水。

沈夕至在后面也拿手遮着光。

「前面有恒星？」

江辰摸瞎按到了滤光板的开关。

啪嗒。

防弹玻璃变暗，滤掉了百分之九十的强光。

他揉着眼睛重新看过去。

视线清晰了。

前面不是什么普通的恒星系。

没有那种灰扑扑的岩石行星。

也没有浑浊的气态巨星。

全是一块块巨大的透明石头。

漂浮在太空里。

江辰把脸凑近玻璃。

鼻尖碰到了微凉的窗面。

留下一小团水汽。

那些不是石头。

是水晶。

大大小小的晶体，像是一簇簇长在虚空里的冰棱。

有的比木星还大。

表面没有泥土，没有大气层。

恒星的光打在这些切面上。

折射出各种颜色。

把这片黑漆漆的宇宙照得像个迪斯科灯球。

光斑在飞船的黑外壳上扫过。

「这地方……」

江辰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有点扎手。

「真够闪的。」

沈夕至走过来，挨着他站着。

看着外面那些巨大的透明晶体。

棱角分明。

透着一股冷冰冰的秩序感。

飞船的雷达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屏幕上跳出一排黄色的波浪线。

江辰扫了一眼。

是恒星风。

这地方的恒星辐射很强，吹出来的粒子流速度快得很。

刮过那些水晶星球的表面。

形成了一股股强烈的磁场乱流。

飞船的铁皮被刮得细微震颤。

江辰盯着屏幕上那几条有规律的波浪线。

有点纳闷。

宇宙射线一般都是乱七八糟的乱码。

这波形，看着倒像是声波。

他伸手在副控板上摸索。

找到一个积了点灰的拨片。

外部声学模拟器。

这玩意儿还是当年李岩装的，说是能把太空里的电磁波转换成人耳能听见的声音。

江辰平时嫌吵，从来不开。

他把拨片往上一推。

然后转身走向留声机。

那首老爵士乐还在刺啦刺啦地放着。

他伸手把唱针抬起来。

音乐停了。

船舱里一下安静下来。

「你关它干嘛？」沈夕至回头看他。

江辰没说话，指了指头顶的扬声器。

「听。」

两秒钟后。

扬声器里传出一阵低频的嗡鸣。

像是风穿过峡谷的声音。

有点发闷。

紧接着。

声音变了。

高能粒子流撞击在水晶星球的锋利切面上。

引发了磁场的剧烈共振。

转换成音频后。

就像是有个无形的巨人，在弹奏一架有行星那么大的钢琴。

叮……

清脆，空灵。

在宽阔的船舱里荡开。

然后是连串的低音。

像巨大的竖琴被猛地拨动了琴弦。

沉闷，厚重。

这声音没有固定的节奏。

但又出奇的和谐。

高低起伏，全看外面的恒星风怎么刮。

宇宙在自己给自己配乐。

江辰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这大自然的动静，比他当年听过的所有交响乐都震撼。

他走到沙发边。

一屁股陷进软绵绵的垫子里。

沙发弹簧发出嘎吱一声。

他两条长腿一伸，搭在矮茶几上。

碰倒了一个空水杯。

杯子滚了半圈，没掉下去。

「坐。」

他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沈夕至走过来。

挨着他坐下。

顺手把那条带静电的薄毯扯过来，盖在两人腿上。

「这声音……」

她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喇叭。

「像风铃。」

江辰调整了一下坐姿。

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来回转着玩。

金属外壳敲在指关节上。

「是挺像。」

他附和了一句。

「这要是老李在这，估计得拿个录音笔全录下来，回去搞个什么演唱会。」

两人都没再说话。

就这么并排瘫在沙发上。

听着外面那颗水晶星球的独奏。

飞船的冷气呼呼地吹。

环境光被调得很暗。

音符一下一下地砸在耳朵里。

江辰觉得眼皮有点发沉。

这种毫无压力的日子，容易让人犯困。

他打了个哈欠。

张嘴的时候，下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有点累。

他把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虚虚地揽着沈夕至。

这日子，真舒坦。

飞船还在按照设定的极低速度往前溜达。

底部的推进器连个火星都不冒。

从一片片巨大的水晶阴影里穿过去。

光斑在舱室的地板上缓慢移动。

听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江辰感觉自己快睡着了。

呼吸都变得绵长。

突然。

旁边的沈夕至动了一下。

她推了推江辰的胳膊。

「哎。」

她声音压得很低。

江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嗯？怎么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撑着坐直身子。

沈夕至没看他。

她大半个身子探出沙发，盯着全景舷窗的下方。

飞船正好经过这片星系里最大的一颗水晶行星。

那颗星球呈现出一种纯净的淡紫色。

表面有一个平整得像镜子一样的巨大切面。

「你看那个反光。」

沈夕至伸手指着外面。

指尖差点碰到玻璃。

「那个切面里……是不是有画面？」

江辰愣了一下。

顺着她的手指往下看。

起初只看到一片刺眼的反光。

他眯着眼，等瞳孔适应了亮度。

视线落在那个几万平方公里的淡紫色平滑切面上。

他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膝盖撞上了茶几的边缘。

发出一声闷响。

茶几被撞得往前滑了半米。

桌上的空水杯当啷一声掉在木地板上。

滚到了沙发底下。

江辰顾不上疼。

他几步冲到舷窗前。

双手死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脸几乎贴了上去。

呼吸打在玻璃上，结出一团白雾。

水晶星球的折射面里。

没有倒映出黑色的房车飞船。

也没有倒映出旁边的其他晶体。

那里面。

竟然有一副清晰的动态幻象。

正在缓慢地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