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人间篇·三元归来

符咒贴满了破旧的屋子，挂线铜铃叮铃作响。

恪辛嘴里含着一个卷轴，心中默念：“千思万绪，落魄幽魂，怨气怒火，自来追问，皆有我答。”

手势转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释放法术！

在红色的流火飞絮中，是一个婴童模样。

婴童不停呜咽，奈何恪辛如何问，就是哇哇大哭。恪辛蹲下来，先戳戳她的脸蛋，见不凶狠，也没反应，便走得更近些。哪知，这婴童顿时就钻到了恪辛的怀里。

十三岁的少年，还没尝过人父的滋味。连拘鬼炼咒，也不过才是观战多年，初出茅庐而已。

可就在那一刹那，婴童的灵魂，与恪辛的灵魂相通了。

明明是那么温暖的羊水，可是却遭受着强有力的外力摧残。在这种不堪承受中，豆腐般嫩嫩的小身体，四分五裂，泡在一片血水中。

小婴孩哭嚎着，叫着“妈妈”。恪辛抚摸着她，湿漉漉的，黏黏的，月光照下来，才发现，那是通红的血。

那婴孩面目全非，一片血肉模糊。而恪辛心里生疼不已，她连这个世界，都还没有睁眼看看，便遭受了这样的横祸。

突然，恪辛的耳边，响起尖叫般的声音：“杀了这个男人，杀了这个男人！！！”

头昏脑涨，剧痛不已。他弓着背，却把婴孩搂得更紧了。

他担心的是，明明是那么小的一个小灵魂，离开了生者的世界，在那个亡灵的世界，又是多么受气。没有任何人保护她，没有任何人，在她的身边。这是多么无助和可怜的冤魂。

她好不容易据守了这片地方。孤零零的守着这里，没有爱没有暖，只有冷凄凄的风，和时刻会被更强大的恶灵摧残的命运。

他轻轻在婴孩的耳边说：“你不要怨恨，不要难过，我带你走，带你去美好的地方，没有痛苦，没有寒冷。”

那婴孩突然从他的怀中飞出，将他一把推翻。

“你不要骗我，你们都是坏人。”她飘在空中，恪辛虽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是能感受到她是在恶狠狠的看着她。

恪辛突然变出了一只蓝紫色的蝴蝶：“你看，它漂不漂亮。我带你去看花，看蝴蝶，好不好。”

看那小婴孩还在犹豫，恪辛又说：“我是法师，我才刚出师，没那么厉害的。我经验也不丰富，你不要害怕我。”

恪辛走得更近了。

他拿着一个竹筒：“你看这个竹筒，竹筒这个小屋子虽然有点小，但是我能到你去很多地方。你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那婴孩爬到他的背上，咯咯咯的笑：“我想去一条小溪，妈妈和我老是去那里。还有还有，我想去见见妈妈。”

恪辛伸手去摸她：“来，到我怀里来。”

那婴孩很乖，又钻到他的怀里。

他唱起歌：“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那婴孩模糊的脸蛋，忽然现出一道弯弯的弧线，好像在微笑。

恪辛轻轻的拍，唱了很久很久，抱着哄了很久很久，婴孩居然被哄睡了。

恪辛惊觉自己的神技能，便轻轻地把婴灵放入了竹筒中。

-------------------------------------------

这死去的小孩，身世着实凄惨。

母亲被富家公子玩弄，不幸怀上小孩。本来准备独自生下来抚养。不料被富家公子发现，先是被暴打至流产，而后被迷晕，卖到一户大户人家当丫鬟。

-------------------------------------------

那个竹筒，恪辛便一直带着，带她闻过花香，晚上唱摇篮曲哄她。

带她去了那条母亲常带她去的小溪，溪水在林间流淌，着实清澈。恪辛想起有首诗“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遂为小婴孩取名为鹿溪。

恪辛带着鹿溪去见了生她的母亲，并讲了缘由，让她的母亲放心。

在恪辛招手和街上的那位母亲挥别的时候，他便立志，若是以后富甲一方，要为这位婴孩的母亲赎身。

-------------------------------------------

夜晚，恪辛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被请到了九天之上，那神祇闭上的眼睛，微微睁开，睥睨看他。

大殿黑曜石的光华着实耀眼。

“怎的，柳三元，还记得我么？”他看着恪辛，嘴巴未动，声音却抵达了恪辛的耳际。

恪辛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陷入到磅礴的场景里——

飞龙，砸向海中的火球，九根参天水柱，神仙在此翻覆打斗。

记忆中的他被吸进旋涡，又被神力推出。那道从天而降的光太过于耀眼，在黑夜之中如同救世一般。

“去吧，凡人。”那声音，那神，不就是眼前的这位么！

恪辛仓皇跪下：“凡人恪辛何德何能，能够再次见到神明！”

“哈哈哈哈，我乃朝暮上神，如今，我确有一事，望你能够实现你报恩的承诺。”唤天露出笑意。

“朝暮上神所言之事，恪辛，不，我柳三元定当万死不辞。”恪辛连磕三头。

唤天给了恪辛一个镜像，镜像里，是一个沉睡的女子，面容姣好，睫毛纤细，宛如仙娥。

“去金城，找到这名叫左倾婵的女子。”唤天说道。

“唤醒她，并且陪伴她的余生。而她的转世，就由你来照顾了。”唤天飞到了恪辛的面前。

“可是，我如何能够找到她的转世。”恪辛十分不解。

“到时候，你自会知道如何做。”唤天说着，一拂袖，恪辛便被卷入半空，恪辛感觉到了无尽的坠落之感。

等他猛然惊醒之时，天际已经大白。

恪辛似乎收到了什么感召，觉得势必马上赶往金城。

他带着小鹿溪的时候，鹿溪问他：“白白（因恪辛生得肤白，鹿溪对他的昵称），你身上那种神的力量，让我有点害怕。”那时候的恪辛正好骑马狂奔，听到鹿溪在颠簸的时候这样说，立刻停下马来。找到僻静的一处，为竹筒滴了几滴血，让鹿溪的魂魄变得更为强大。

“如此，你也有了神的力量了。”恪辛抚摸着竹筒。心想着，等鹿溪长大一些，等为她的母亲赎了身，等她即便去了另一个世界，也不会再那么弱小被欺负了，他就送她往生。

鹿溪的话使得恪辛更加确定，他前世柳三元的身份。

一抵达金城，装有鹿溪的竹筒就开始抖动，离那女子越近，竹筒就抖动得越厉害。

恪辛摸着竹筒，鹿溪果然是他用人血喂养起来的婴灵，他所念所想，鹿溪皆能知晓。

直到，白马停在一座破屋前。

恪辛下了马，推开柴门。突然，被一位“少年”拦下。

“你是什么人？”“少年”厉声喝道。

恪辛注意到“他”的发饰，挽着发髻，别着一朵小白花。

有些想笑，原来是个女孩子。

“这位……姑娘……请问，左倾婵，左小姐，是否在此。”恪辛在问的时候，便注意到，屋内，躺着一位身着粉色衣裙的人。

小萦很警觉：“你有什么事？”

恪辛突然留意到，左倾婵的周围有很强的法术气场。他召出鹿溪~鹿溪能与灵界想通。

恪辛与鹿溪交流了一番，转而对小萦说：“我受指引来救你家小姐，我已大概猜出怎么回事。你让我看看她的脉搏，确定一下。”

小萦思量着，那位好心的郎中已经走了三个月，如今又来了这个人，此人黑袍，青绿滚边，发髻高束。看不出是好人还是坏人。

待恪辛坐下，诊了脉，便对小萦说：“你家小姐的魂魄不在她身上，这就是她为什么醒不过来的原因。她所在的地方，是很强的法阵。”

小萦一惊，莫非这人，真的是郎中所说的“有缘人”。

左倾婵能够活到现在，全靠药丸续命。小萦问恪辛，是否见过一个身材高大，棕色长袍的人。恪辛摇了摇头。小萦悻悻然道：“原本，想去感谢一下那位郎中的。”

小萦问：“那位叫你来的人，长什么模样。”

恪辛心中只有他的神祇，便摇了摇头，“这件事，不可说，不可言，不可传。”

恪辛对小萦说：“我即将进入你家小姐的梦境，必须有人为我看护好肉身，我的鹿溪会护着我，我也希望你会看护好。”

小萦点点头。只要是对小姐好的，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

月童子看到日童子在凡间如此认真的追问唤天的下落，捂着嘴笑起来。

唤天听到月童子的笑声，从眯眼养身的状态恢复过来。

“如何了，日童子。”他问。

“在找你呢。”月童子笑着。

唤天的嘴角一抹笑意：“恐怕等到历劫归来，想不和我在一起，都不可能了。”

月童子道：“此去回来，应该是舍不得再和大人分开那么长的时间了。”

唤天摇了摇头：“他啊，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姐尾羽呢。”

两人看着为了左倾婵焦急的小萦，笑着。

月童子：“此时，柳三元已经去救尾羽了。”

唤天：“我已将后面的事情安排妥当。”

-------------------------------------------

恪辛进入了左倾婵的梦境，他躲在暗处，看到了眼神阴兀的陈幽远。

恪辛心想：“这人杀气和戾气如此重，根本就不是他展现给左家小姐的谦谦君子模样。”

奈何无论如何，陈幽远都守在左倾婵的身边。

“原来，是这般夺人心魄。强行逼迫左家小姐与其形如夫妻。”

“可是，左家小姐，根本不情愿的，肢体一直在抗拒。”

夜晚，恪辛看到左倾婵猛然惊醒，

“阿晨，我怎么又开始做梦了。”

陈幽远搂住左倾婵“怎么，又开始做那个梦了。”

左倾婵再一次说起万蚁噬身的梦境，恪辛决定踏入梦中梦，一探究竟。

火焰，焚烧，邪术，他深入了她的记忆……竟然如此可怕。

果真是天神让救的人，不能不救。这分明就是地狱火海。

陈幽远似乎察觉到什么。

“为什么小婵又开始做梦。”他已经为她注入了强大的法力，让她遗忘。

“是有人在外兴风作浪么？那么，他的肉身呢？”陈幽远担心不已。

陈幽远搂住左倾婵，亲吻她的额头：“你的生日快到了，我要去山下为你买好看的衣服，添置许多东西，冬天也快到了，你在这里，能等我回来么？”

左倾婵点点头。

陈幽远意念一起，从梦境醒来。

全身酸疼。

他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山下的金城，看左倾婵在的那个小破屋。

而此刻的恪辛，还深陷于左倾婵的梦中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