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第 242 章(1 / 1)

女帝 经年未醒 3572 字 1个月前

今年从开春就少雨, 到了五月,一些小河都断流了。

可就在皇帝离京别居十日后,龙王发了怒, 暴雨连下多日,缓解了一些地方的干旱, 也让一些地方有涝的危险。

前年末到今年,天象一直不好, 去年是个小年, 今年这天象, 收成怕是会比去年还差。

王妡把宰执们叫来商议, 之后下了一道减赋罢捐诏, 将今年的赋税降到十税一。

大梁的税收大多时候是十税二, 神宗朝加到十税三, 引得百姓怨声载道,各地民乱不断,后又降到十税二。

然后升升降降, 升升降降。

永泰十四年因为打了败仗, 要给猃戎纳贡天文数字般的钱粮,赋税一度到了十税四。

在大梁,百姓们负担的不仅仅是朝廷要征的税,还有当地官吏要征收的杂捐、摊派和厘金等, 七七八八一起算, 平常年份都可达到十税四之多。永泰十四、十五那两年百姓们苦不堪言,即使永泰十五年丰收, 到百姓自己手里的粮食也没有多少,一家人紧巴巴吃粮,饥一顿饱一顿。

民不聊生。

大梁的赋税一直很重。

年景不好, 再征重税,靠天吃饭的百姓就真没活路了。

减赋罢捐对百姓来说是德政,对某些人来说就不是那么值得高兴的了。

紧接着朝廷下发到各州县罢杂捐税目名录,让不高兴变成了气炸。

但凡名录里的通通不准再征,胆敢阳奉阴违者,摘了乌纱算是轻的。

御史台和各路提刑官也被大调整,监察百官的力度前所未有,一旦抓到有确凿证据贪腐的、横征暴敛的官员,监察上下皆有嘉奖。

御史和提刑官们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盯着同僚的眼神都不是看人了,像是看金玉、米粮、胡椒、沉香、锦缎等等会被用以嘉奖的物品。

朝臣们整日里提心吊胆就怕哪天弹劾自己的奏牍出现在王皇后案头上,日子是绝没有以前好过了。

更何况还有那神出鬼没的察子。

皇城司隶下察查司,王皇后的耳目,爪牙,走狗。

里面有多少察子无人知晓,这些察子长什么样无人知晓,察子们都在何处亦无人知晓。

你的友人、家里的奴仆、隔壁的邻居、端茶倒水的茶博士、酒肆沽酒的酒娘子、街头卖肉的鲁屠夫、青楼里的名妓娘子,都有可能是察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出现在了递呈给王皇后的密卷里,在王皇后需要的时候被用来置你于死地。

朝中文武几乎没有不谈察子色变的。

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有几只偏要蹦跶不知死活的“鸡”被杀了,家都被抄了,朝臣们更加小心谨慎不敢有大动作,就连朝廷今年戍更的政令几次都从兵部发出而非枢密院,朝臣们对此讽谏的语气都比之前温和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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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

南边的广储门因为离万家园廛市近,是大多百姓进出城常走的城门,城门右侧的墙自然而然成了告示墙,官府的大小告示都会在这里贴一份。

这一日,告示墙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一位担着柴禾准备进城去万家园贩卖的老丈见此情形,挑着担子就去围观了。

只是这里挤得太满,别说挑着担子,就是一身轻的人也很难挤进去,且老丈挤进去了也没用,他也不认识字。

正好里头挤出来一个衣饰考究书生模样的长衫年轻人,老丈拦住人,问道:“后生,这里是怎么了?”

长衫书生移开了半步,说道:“朝廷下了今年赋税的诏,大家都在这里看。”

“那……那是……朝廷怎么说?”老丈很紧张,今年年景可见地不好,要是朝廷要加赋,日子还怎么过?

长衫书生顿了一下,才说:“今年赋税,十税一,还裁撤了许多杂捐和厘金。”

“真的?”老丈把肩上的担子一放,双眼放光地一把抓住长衫书生,“你没骗我吧?”

“诶诶诶……你这个老头怎么回事,松手!”长衫书生在老丈抓过来时不停往旁边躲,他身边的短打小厮赶紧过来用力推开老丈,把老丈推得一趔趄。

老丈差点儿摔倒,旁边一个皂衣男子扶了老丈一把,对长衫书生凶道:“干什么,打人啊!”

书生的小厮拦在皂衣男子面前,没人高,气势却比人足:“冒犯我家公子,打他都是轻的,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么?!”

“我管你家公子是谁。”皂衣男子转头看了一眼老丈,发现老丈眼眶是湿的,更凶了:“你们把人都打哭了,你们还有理是吧!”

小厮一看,有点儿傻眼。

他根本就没打人,就推了一下,这老丈分明是讹人。

“书墨并未打这位老丈,其中有些误会。”长衫书生冷着脸说道。

皂衣男子也冷脸:“人都哭了,你还敢说……”

“后生,后生,”老丈拉着皂衣男子,“误会,误会。”

“误会?”皂衣男子狐疑,“老丈,你别怕,仗势欺人,咱们去府衙说理去。”

长衫书生脸色更冷,小厮气愤地叫起来。

此处本就人多,这里的冲突很快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一看一个是衣着考究的贵公子,一个衣衫褴褛的买柴翁,本能就站在了买柴翁这边,对贵公子指指点点。

老丈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忙说:“真的是误会,他们没有打我。”

“那你怎么哭了?”皂衣男子问。

“这、这不是今年朝廷减赋了,十税一啊,十税一,从来没有过,还裁了许多杂捐。”老丈喜气洋洋对周围的人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呐,你们不高兴,不想哭?”

“对对对,天大的好事。”人群里立刻传来声声附和。

“真的是从来没有过,朝廷总算是办了件实在事。”

“是啊,就算今年收成不好,我也不怕了。”

“老丈哭了,是不是就是读书人说的,那什么……”

“喜极而泣。”

“对对对。”

皂衣男子确认了长衫书生的小厮真没打人,对书生说了句不好意思误会,也跟着旁人一起说这次朝廷的德政。

告示墙前的百姓说起减赋、自家收成等等来,越说越起劲儿,都不急着进城或赶路了。

然而喜气洋洋的氛围里,总有不和谐的声音出来:“不过是妖后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

人群倏然一静,然后陆陆续续散开,把那个不和谐的人露了出来。

是一个中年文士。

“这不是前裕巷陈家私塾的陈夫子么。”有人认出这中年文士来。

旋即就有不少人窃窃私语。

前头才因读书人信邪教妖言惑众抓了不少,这陈夫子可真是不怕死。

“什么收不收买人心的,我们这些饭都吃不饱还要服重劳役的平头百姓不知道。”先前那个打抱不平的皂衣男子朗声说道:“我们只看谁能让我们吃饱饭。去年粮价降了,今年赋税降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吃饱穿暖,我们就感激皇后娘娘。”

“就是。陈夫子你有功名不用缴税不用劳役,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前些年十税四,多少人饿着肚子没熬过去,怎么不见你陈夫子出来喊上一声。”

“皇后娘娘给减赋,陈夫子你骂皇后娘娘,是不是就想看我们饿死?!”

“太恶毒了,想我们都饿死,他怎么不自己先死一死!”

“呸!假惺惺的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百姓们说着说着,激动了,话也越说越歪,那陈夫子被说得简直就是要饿死全天下百姓的恶鬼。

有人一激动,捡起地上的石块就砸陈夫子。有一个人动手了,立刻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许多个跟上。

陈夫子被砸得抱头鼠窜,到后面变成了只要是穿长衫的都遭了殃。

“公子,咱们上马车里去。”长衫书生的小厮护着他往自家马车那里躲。

好在城门卒和武候很快过来,驱散了乱成一团的百姓。

看着武候拿棍子驱散了百姓,小厮低声咒骂了一句:“真是刁民。”

“书墨。”长衫书生警告地唤了声,没有过多苛责。

小厮书墨不敢再多言,伺候着书生上了马车。

“回府吧。”书生道。

随后马车进城,一路驶去城北陆府。

那书生正是扬州陆氏的陆从云,闻名士林的江南才子,前右补阙、差遣同修起居注,长林县主的未婚夫。

修起居注,就是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按理说陆从云现在应该在皇帝身边当差,人怎么就到扬州呢。

实在是皇帝被皇后软禁后,他这修起居注就无事可做了,后来皇帝要移居北宫,他激烈反对过,后愤而辞官。

祖父劝过他,可他不行,他不能为颠倒乾坤的妖后做事,否则他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岂不白读了。

他甚至想抗旨,悔了与长林县主的婚约,他根本就不想娶那个县主,她有那样一个不守妇道的母亲,谁知道长林县主是个什么样的。

可是他不敢,他抗旨的话就是把整个陆氏拖进泥淖里,恐怕逃不了灭顶之灾。

陆从云不想娶,别无他法,只能先想办法拖着,走一步算一步。

今儿个府衙贴告示减赋,陆从云与那陈夫子的看法一样——妖后收买人心的手段。

这朝廷腐朽到何种程度,陆从云当差了几年,自认看得一清二楚,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多了去了,他不屑与之为伍。

看着吧,明着是减赋,裁撤杂捐,实际上只是做给人看的,百姓真能松快了?

他不信。

陆从云心中苦闷得很,叫人送来一坛酒,把自己灌了个半醉,挥笔写下绝句一首,控诉黑暗的朝政。

借住在他家的友人杨彦年来找他,看到这首绝句,惊为神作,连赞数声好。

在几日后的一个文人聚会上,杨彦年将陆从云的这首绝句给众人传阅,擅音律者当场谱曲,交由侍宴的名妓娘子唱。

慷慨,悲凉,一众文士听得悲从中来,掩面呜呜哭泣。

这绝句一时在江南四处传唱,作者陆从云却还在家中苦闷自闭,不料有天扬州府衙役上门来锁拿他,他整个人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