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1 / 1)

正月里,连昌乐帝都封印过年了,凌烟阁自然也是不必再去。

日子一停下来就显得分外无趣,熙宁倚在贵妃塌上心不在焉的翻着手里的一本杂记,半支着脑袋半梦半醒间几乎又要睡过去。

“公主,内务府送宫灯来了,这会儿都架好了。”吉祥人还没到,叽叽喳喳的念叨声便先传来,“今年宫灯款式好看着呢!”

“你这丫头整日咋咋呼呼。”春笑剜了她一眼,嗔了句。

熙宁刚蓄起的睡意溜了个没影,打着哈欠笑应了声“无妨。”

抬眸便见着吉祥乐呵呵地挑开门帘进来,顺手打掉了肩头落下的雪花,吐吐舌头小声道:“奴婢让他们去堆了几个雪人,公主可想去看看?”

“寒冬腊月也不怕染上风寒,公主金贵可不去跟你们凑热闹。”

吉祥挠挠头讪讪的笑了下,径自捧着新取来的汤婆子换掉了熙宁膝上放着的那个。

熙宁伸了个懒腰,也觉得屋中闷得慌,“春,取件披风来,我这些时日吃吃睡睡又觉得胖了不少,正想着出去溜达一圈呢。”

……

宫灯一个接一个挂在沿途的灯架上,熙宁悠然地迈着步子,满意的点点头,“今年的花样却是比往年来的精巧。”

“那是自然,历年往长乐宫送的宫灯都是最拔尖的。”

“咦?”熙宁诧异的目光落在灯架上一只朴实无华的兔儿灯上。

吉祥跟在身后,顺着公主的目光看向那处,旋即笑道:“这是林侍卫一早送来的,说是自个儿做的。”

林孤如今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又是熙宁公主的准驸马,可长乐宫里的宫人们还是习惯唤他一声林侍卫。

“一大早匆忙放下这灯便又着急忙慌的走了。”春在一旁笑着接了句。

“是啊,林侍卫总是知道咱们公主喜欢什么。”

熙宁嗯了声没回应,心里却是甜滋滋的,嘴角的笑也是发自内心的诚实。

她微微停顿后径自走上前去,目光一瞬不瞬的望着那盏不精巧,甚至略显粗糙的兔儿灯,目光渐渐柔软下去。

其实见着它的一瞬间,她便隐隐猜到这是林孤送的。

如今除却林孤,想来是没人敢眼巴巴送这般质朴的礼物了。

脑海中恍然忆起去年生辰时,遗落到他手中的那盏兔儿灯,也不知道是否被他好好善待了?

半晌,熙宁收回思绪,幽幽感慨道:“一年过的可真快呀。”

“可不是么,转眼又要到公主的生辰咯。”春在一侧笑道。

熙宁探手来回拨转着那盏兔儿灯,“嬷嬷,你去挑些赏赐送到林孤府上。”

眸光一转,又笑着补充道:“还是准备两份送过去吧。”

春颔首应下,又轻声询问:“那给林侍卫准备的佩剑也一道送去吗?”

这佩剑着实已经备好好些时日,但却一直在库房存着。

公主从未主动提及,春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绪,便想着趁这个时候问一问。

只见熙宁踮起脚尖取下那盏兔儿灯捧在怀里,嘴角噙着温柔的笑。

那把名唤葭月的佩剑是她亲自寻龙泉铸剑世家打造的,自然是要留给她亲自为他配上的。

至于时机嘛,她还得再考察考察,熙宁笑着摇摇头,“你且去吧。”

春见公主抱着兔儿灯欢心雀跃的进了屋中,这才应了声喏。

……

今年因着皇室添丁,上元家宴便顺理成章的设在东宫的九州苑,熙宁因着上次的不愉快并不想去凑热闹。

一早便讨了旨意要出宫游玩,美曰其名‘与民同乐’。

背地里的那点小心思实在是瞒不过昌乐帝后二人,俩人既是心知肚明,也就未曾多言。

于是熙宁便欢欢喜喜的随着林孤一道出宫过上元节了。

上元节的望江坊,披红挂绿,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孩童们嬉笑打闹的穿梭在人海中,男女老少三三两两结伴从平湖边走过,每一个人面上都带着和善愉悦的笑。

平湖边上,少女们在虔诚的许愿后,把手中花灯推入一望无际的平湖上。

熙宁望着摇摇晃晃的花灯也起了心思。

她拉着林孤的衣袖就往一旁的花灯摊位上带,兴致勃勃道:“林孤,我也想放花灯,你陪我一起去嘛!”

林孤喜欢看她对自己撒娇,也乐意满足她一切心愿,于是笑着反手握着她的手应了声“好”。

摊位上的花灯款式各异,熙宁纤长的指尖点在花灯上,着实是挑花了眼。

正在发愁时,耳畔忽然传来齐整的沓沓声,伴着铠甲碰撞到一处的哗哗声。

声音渐渐逼近,周遭的喧嚣也好似浪潮般在霎那间褪去了。

熙宁摸在花灯上的手僵硬在半空中,躁动不安的情绪从心底细细密密的滋生出来。

鼻头蓦地感到一丝酸涩,她压着这股酸涩偏过头去看身旁的人。

从他镇定又明亮的眸子里,她分明看到了自己慌乱双眸中闪烁着的隐隐水色。

她是拿着懿旨出宫的,若不是出事,不会有如此大的阵仗来接她回宫。

必然是出事了。

脑海中飞快的盘算着会是谁,远处疾行而来的人已经来到跟前。

“熙宁公主,皇后娘娘命臣来接您回宫。”

“没事。”林孤淡定地捏着她的手,取过她方才相中的那盏花灯递到她手上,“无事。”

熙宁捧着那盏花灯,扯动略带僵硬的嘴角勾出一抹轻松的笑,这才转过身去。

目光越过四下跪倒一片山呼千岁的百姓后,终于落到最近的那人身上。

来的人是林孤的好友,如今执掌宫内禁军的宋平。

“赏。”熙宁淡淡侧首对林孤道,说罢对宋平做了个平身的动作。

在恭送千岁的山呼声中径自登上来接她的轿子。

轿子平稳的往大明宫的方向去,可她的心却是波涛汹涌。

一顶轿子隔绝掉一切喧嚣,熙宁魂不守舍的捧着那盏还来不及放的花灯。

游走的思绪一点一滴凝结到实处。

好日子过的太久,都快令她忘记那场噩梦所预言的事情了。

她不禁怀疑,自以为躲掉的宿命是否会以另一种方式向她索命。

所谓的先知就真的是一锤定音了吗?

在所谓的天命到来之前,她的那些改变难道就真的不值一提吗?

她不知道。

有内而外的彻骨寒意包裹着她的躯体,熙宁环抱着自己不住战栗的身躯,抬手遮住蕴起雾气的眼眸,半晌才低声道:“没事,一定会没事的。”

“我不能自乱阵脚,不能。”

熙宁喃喃自语着一遍又一遍给自己打气,好像这样才能驱赶掉周身萦绕着的寒意。

许久轿子终于停了。

熙宁涣散的目光落到林孤伸进来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上,又挪到了他英俊的脸上。

只见他漆黑的眸子专注的看着自己,沉声道:“阿姝,刀山火海,我都会替你去。”

她还有林孤啊。

涣散的目光终于在这念头冒头时寻到凝视点,惴惴不安的心也好似被人轻轻放下。

熙宁嘴角翘起一抹安心的笑,“一定没什么事,林孤。”

说着探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脸颊埋在他脖颈上,用尽全力抱了下,“一定没事,林孤。”

迎接她的会是什么,她都不会怕啊。

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为了父辈的江山,她绝不认输。

……

消息已经被封锁了,现下的鸾凤宫灯火通明,内外都异常安静。

沿途掌灯的宫人低垂着头掩盖掉面上的哀伤,熙宁随着胡嬷嬷往内间走,脚步刻意放缓了去迎合这一处的寂静。

“公主进去了可要小心着说话。”胡嬷嬷掀开门帘,小声提点了一句。

熙宁微微颔首,揉了揉发痛的双目,这才提起裙摆跨过小门坎。

曹林芝坐在软榻上数着腕上的串珠,双肩耸拉着,眼眶绯红,大约是刚哭过。

熙宁偏过头,目光又落在一旁的父皇身上。

他坐在方桌旁,浑身松懈的闭目仰靠着身后的软垫,眉眼间是散不尽的疲惫。

即便是她,在猝然听到那个噩耗时,腿软的几乎站不住,而在坐的两位则是完整经历了那个过程。

从昏厥到人没了就在片刻间,甚至太医都来不及赶到救治。

熙宁抿抿唇,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眨眼逼退了眼底的泪。

她轻着步子走到母后脚边的脚踏上坐下,抱着她的大腿,头深深的埋在她的膝上,低声唤了句“母后,儿臣回来了。”

曹林芝哽咽了下,抬了抬手,柔软的掌心便落在她的发上,“你皇嫂薨了。”

熙宁蹭掉眼角的泪,哽咽的嗯了声,“太子哥哥呢?”

“他在栖梧殿”

余下的话,即便母后不说,她也猜到了。

姜含章必然是接受不了李婉的猝然离世,就好像她不能接受这个结局一样。

“我想去见见皇兄。”

曹林芝哀叹一声,低声道:“让他们待一会儿吧。”

从此就是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了。

熙宁一扁嘴,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悲痛寻到了宣泄口便再也控制不住。

她扑到曹林芝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