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接过铁柱递过来的外套，胡乱擦了把汗，目光穿过人群，看向苏瑶，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类似于感谢，又像是认可的东西。
苏瑶看到了，脸上的笑容更盛，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一幕，落在朱雪眼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她的心窝，然后反复搅动。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窒息感扼住了喉咙。周围的欢呼、掌声、笑闹，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只看到陈旭对苏瑶那轻轻的一点头，看到苏瑶那灿烂的、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笑容。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小板凳，发出“哐当”一声响。但没人注意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篝火中央那两个刚刚完成了一场惊艳“合作”的人身上。
朱雪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这片让她心碎欲裂的篝火，逃离了那让她无地自容的欢腾。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噬骨的寒意和屈辱。
她独自一人，走向营地边缘的黑暗。那里没有光，只有冰冷的湖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山影。
夜色，吞没了她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背影。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尚未散尽，车队便再次出发，驶向此行的最后一站，也是陈旭潜意识里最为期待的所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
车子离开邛海之滨，驶入山区。
窗外的景色从波光潋滟的湖泊，逐渐变为起伏的山峦和茂密的松林。空气变得清冽，带着晨露和松针的气息。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经过昨日的兴奋和篝火晚会的狂欢，此刻都靠在椅背上补眠，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
但陈旭毫无睡意。
他靠窗坐着，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远处群山连绵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沉睡的巨兽。但此刻，他心中想的，却不是这些熟悉的、属于大山的景象。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篝火旁的那场鹰舞，以及苏瑶那清越的、如同风吟般的口琴声。
那种酣畅淋漓的宣泄，那种与某种古老力量共鸣的感觉，依然在血液里隐隐鼓荡。
但更深处，一种模糊的、却更加炽热的期待，在悄然升腾。
卫星发射中心。
那是一个只在电视新闻、书本图片里见过的词汇。钢铁巨塔，喷薄的烈焰，撕裂长空的轰鸣，挣脱地心引力的壮丽。
那是人类力量与智慧的巅峰，是向着无垠宇宙发出的、最勇敢的呐喊。
阿普说过，几十年前，那里还是一片荒山。而现在，那里能把最重的东西，送上最高的天。
最重的东西……最高的天……
陈旭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昨夜舞蹈时，力量奔涌的余韵。
但那种力量，是向内的，是属于山林和土地的。而即将看到的那种力量，是向外的，是挣脱，是超越，是指向星辰大海的。
两者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他心潮澎湃，血液发热。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沉寂的心湖深处，被投下了一颗石子。不是昨夜篝火的微澜，而是更沉重、更巨大的东西，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撞击着意识的堤岸。
他想亲眼看看。
看看那些能把东西送上天的钢铁巨人，看看它们沉默伫立的地方，感受那种超越山野、指向苍穹的力量。
旁边，苏瑶似乎睡着了。
她的头靠在椅背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马尾辫的发梢扫过白皙的脖颈。晨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拓出柔和的阴影。
她的睡颜很安静，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恬静。
陈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昨夜她吹奏口琴时，那专注发亮的眼神，和此刻的安静，奇异地重叠在一起。他没说什么，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后几排，朱雪也毫无睡意。
她靠在车窗边，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篝火晚会上那令人心碎的一幕，像一场循环播放的噩梦，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
陈旭充满力量的舞姿，苏瑶清越的口琴，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还有陈旭最后看向苏瑶时，那轻轻的一点头……
每一个细节，都像淬毒的针，反复扎刺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巧合，只是陈旭一时兴起，苏瑶恰好会口琴而已。
可内心深处，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不断地提醒她：不是的。
那种共鸣，那种呼应，是装不出来的。那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契合，是她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触及的领域。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陈旭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属于山林，属于星空，属于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力量和野性。而苏瑶，却似乎能触及那个世界的一角。
那她呢？
她属于哪里？属于精心打理的衣裙，属于甜美得体的笑容，属于那些她以为能吸引他、却一次次被他无视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讨好？
车窗上，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和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她看着倒影中的自己，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如此……可怜。
车子继续行驶，窗外的景色愈发荒凉。终于，在一片开阔的山谷地带，车子减速，缓缓驶入一个戒备森严的大门。
“同学们，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到了！大家有序下车，注意纪律，不要喧哗，不要乱跑，一切听从讲解员和老师的指挥！”吉克伍达老师拿着喇叭，声音严肃。
车门打开，清冽的、带着金属和机油特殊气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同学们揉着惺忪睡眼，陆续下车，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张大了嘴巴，睡意全无。
没有想象中的喧闹和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