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团圆饭里的心事(1 / 1)

酒杯相碰,清冽或甘醇的酒液入喉,暖意自丹田升起,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席间的气氛也更加热络。

陈阿婆吃着软和的菜,笑眯眯地看着儿孙和客人,不时叮嘱小月月慢点吃,又让陈旭给周雅和苏文远添菜,尽显一家之长的慈爱周到。

席间,话题自然转到孩子身上。

“陈旭这孩子,是块读书的好材料!”苏文远抿了口酒,满是赞赏,“我听他们老师说,这次数学尤其拔尖,解题思路活。以后啊,肯定有出息!”

陈长春憨厚地笑:“苏专家过奖,他就是肯下笨功夫,坐得住。还是多亏了您平时指点,还有周老师留下的那些书。”

说着,他看向陈阿婆,“阿妈常说,咱们家祖上都是耍拳脚、辨草药的,还没出过正经的读书秀才。旭娃子肯用功,是好事。”

陈阿婆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嘴角。她抬起眼,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长春说得是。苏专家,周老师,你们是见过大世面、有大学问的人。旭娃子能有今天,多亏你们费心教导。”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人,最后落在自己碗边:“咱不图他大富大贵,就盼着他能多读点书,明事理。将来不管做啥,能比我们这辈人强,走得稳当些,远些,就好。”

她的视线转向安静吃饭的陈旭,目光里漾开慈和的波纹,那深处藏着隐隐的骄傲:“这孩子,心思重,话不多。可心里有数,肯吃苦。”

阿茹莫则给苏瑶夹了只鸡翅:“瑶瑶顶顶好!文静又大气,学习从不让人操心!周老师,你好福气!”

周雅脸上挂着笑,应和着陈阿婆的话,心底却无声地掠过一片暗影。

女儿瑶瑶的优秀毋庸置疑,可那个“总排在第二”的名次,以及紧随其后那个来自山里的名字,像一根极细的刺,偶尔会轻轻扎她一下,提醒着某种无形却坚韧的差异。

在省城,竞争是另一个维度的硝烟,瑶瑶在此地的光芒,置于更广阔的天穹下,是否会略显黯淡?而陈旭这孩子所展现的璞玉般的天资与沉静心性,若是能放在省城那样优渥的土壤里,又将焕发出何等夺目的光彩?

陈阿婆朴实的话语里饱含的期盼,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那是一个家庭,乃至一片土地,对“读书改命”最真切、最沉重的寄托。

这念头让她心下有些复杂,一边是为发现美玉却苦无雕琢之器的淡淡憾然,另一边,一丝为女儿未来之路的、极细微的不确定感,也悄然萦绕开来。

“阿婆,您说得对,孩子肯用功比什么都强。他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是好事。”

周雅语气温和,目光掠过安静吃饭的陈旭和身旁的女儿,“不过,瑶瑶,心里要有规划。你的目标是石室中学的重点班。那边的教学资源和视野,对将来发展很重要。最后这学期,要全力以赴,打好基础。”

她的话含蓄,但桌上的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期许与指向。饭桌气氛有片刻微妙的凝滞。

陈阿婆慢慢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周雅和苏瑶之间微微停留了一下。

苏瑶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碗中的米饭,声音不大却清晰:“妈,我明白。我会的。”

苏文远哈哈一笑,举杯圆场:“来来,大过年的,不说这个!孩子们心里都有杆秤!不管将来飞到哪,根子正,肯努力,错不了!陈教练,阿茹,阿婆,我再敬大家一杯!”

气氛重新活络。

陈阿婆也微微举了举杯,脸上的笑容依旧慈祥,只是眼里的神色,似乎更深了些。

阿茹莫又热情地招呼大家吃菜,将炖得烂熟的鸡腿夹到陈阿婆碗里,又给周雅和苏瑶添汤。

陈旭依旧沉默,但给奶奶夹菜的动作细致而自然。有些话,如石入静水,涟漪已悄然荡开,但在除夕夜温暖团聚的灯火下,暂时被更多欢声笑语和饭菜香气所掩盖。

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暖融融地洒在收拾干净的堂屋里。大人们移坐火塘边,喝着茶闲话家常。

阿茹莫没有立刻收拾碗筷,而是从火塘边一个被烟火熏得黝黑的陶罐里,舀出几勺深褐色的、散发着浓郁草药清香的液体,倒进几个粗瓷碗里。

“来,都喝点。这是‘补年汤’,”阿茹莫将碗分给每个人,“用老鹳草、紫苏根、野菊花,还有几味后山采的草药熬的。清火润燥,安神补气。年节里油腻吃得多,喝这个顺顺肠胃,冬天喝了,开春少生病。”

这是阿茹莫家传的方子,也是山里过年的老习俗。

汤水温热,入口微苦,但很快回甘,带着山野草木特有的清香。一碗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人通体舒泰,心神安宁。

陈旭接过,一饮而尽。微苦的药液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感,仿佛能涤荡一切烦扰,让人心思澄明。

他放下碗,看到妹妹陈月正捧着小碗,皱着眉头,小口小口地抿着,显然不太喜欢这味道。

“阿月,”陈旭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喝完了,哥给你看个好东西。”

陈月眼睛一亮:“什么好东西?”

“先喝完。”陈旭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陈月看看碗里黑乎乎的汤药,又看看哥哥,最后皱了皱小鼻子,屏住呼吸,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光了,然后吐着舌头,小脸皱成一团。

陈旭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东西,递给陈月。

陈月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马,只有巴掌大,但形态灵动,昂首扬蹄,鬃毛和尾巴的线条流畅逼真,马背上还刻着简单的鞍鞯花纹。木头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哇!小马!”陈月惊喜地叫起来,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哥哥,是你刻的吗?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