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水落石出(1 / 1)

翌都旧事 函钟 5589 字 15天前

两日后,我和姜厌敲响了长宁郡的鸣冤鼓

三年未击的鸣冤鼓,在今时今刻,被重击了三声,全城的百姓都闻鼓声而来,瞬间公堂之外嘈杂声不绝于耳

公堂之上,陈洋坐在上首,堂下我和姜厌比肩而立

一声惊堂木,公堂瞬间安静下来

“姜公子?”

“陈郡守”

“姜公子遇到何事了?居然三击鸣冤鼓”

“遇不平之事”

“是何不平之事,又是何人所为?”

“我遇到的不平之事,非郡守所能解决”姜厌看着陈洋,面色无波

陈洋眯了眯眼“不妨先告诉本官,说不定本官能够解决”

姜厌笑了笑,而这笑容却透出了不明意味:“今日,我要告的便是——郡守你,蓄意杀妻,天理难容”

陈洋轻笑:“本官发妻确实已经离世,不过却是得了病,不治而亡,在一个月前,全城百姓都知晓此事,何来蓄意杀妻一说。”

“是啊是啊,夫人是暴毙的啊”

“对啊对啊,郡守大人对郡守夫人一向都是最好的,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这哪里来的方士信口雌黄,郡守大人应该先打他一顿板子!”

公堂之外议论纷纷

“我自然不会妄言,自然有把握才敢击鼓,只是郡守今日作为被告,坐在上头不太合适吧,还需公正公平之人,方能评判”姜厌轻打折扇,一副风流之样

陈洋微眯了眯眼,面色如常,他正欲说些什么

人群中传来一个清脆响亮男声:“既然需要公平公正之人,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资格”

那男子从人群中走出,头顶金冠,一身紫色衣裳,一派贵公子的样子

陈洋看见来人,微怔,赶忙走下堂,欲行礼,却被那男子拦住,“便宜行事”

“……是”

男子走入公堂上首,屋檐的影子挡住了他的脸,但对于他的身份,姜厌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坐在上首

“姜厌”姜厌自然地回答道

“你身边的是?”

“我妹妹”

“你状告郡守弑妻?有何凭据”

“众所众知,陈郡守家最近不太安生……好像还是个女鬼?”

陈洋立于姜厌右首没有反驳他的话

“就在昨日,守夜的李三,又一次见到了那女鬼,还听到那女鬼说‘陈郎啊…你害得我好苦…’,这句话不止打更的听到了,包括郡守在内,也听到了不是?”姜厌没有停下,“郡守大人,一个月内好似只办了一场白事吧……”

“你莫不是就因为这个就说我蓄意杀妻吧,那莫不是太滑稽了些”陈洋笑着看了姜厌一眼

姜厌看着陈洋,也笑起来:“郡守爱妻,众人皆知,夫人重病之时,郡守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去医治,只可惜还是回天乏术,半夜之时便过世了,你们可知夫人死于何物?”

“死于什么啊,别卖关子了”公堂之外,民众问道

“这是当时为夫人医治的刘大夫的口供,‘夫人死的蹊跷,没有外伤,也不像得了什么疾病,可是却一直疼的冷汗直流,我无法得知病因,难以为夫人除患,离府后未一个时辰,闻夫人逝世’”

“什么啊,连名医刘大夫都不知晓病因?”公堂外众人纷纷质疑

“我妹妹为郡守府上的贵客医治之时,曾向厨房打听食谱,因着厨房忙碌,我妹妹便自己去看了,后厨买菜的记录,你们知道夫人在世的时候都吃些什么吗?”

“若夫人想吃金梨汤,那桌上必然还有一道藓葵;若夫人想吃莞霜酪,那必然会有车明子……‘金梨汤与藓葵相克,若两者同食,则胸闷难以喘气’、‘车明子与莞霜酪同食,则胃疡’长此以往,夫人纵使铁打的身子也难以承受”

“食物相克,杀人于无形……竟然如此狠毒!”坐在上首的男子,“陈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臣无话可说……确实如此”

没想到陈洋直接承认了,我和姜厌都没有想到

“既然如此,那罪人陈洋弑……”

“慢着!”一道女声传来,坐在上头的男子身形微顿

“真正杀彭子筱的人是我,不是他!”

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公主,想必一定收到了风声吧

她匆匆而来,头上的金钗都歪了

“陈洋平时连公务都忙不过来,能想到食物相克的法子?”

她还是一身紫衣,桀骜不驯地看着众人,在路过我和姜厌的时候还剜了一眼姜厌

“人是本宫杀得,谁让她挡在我和陈郎中间,乡野村妇还想跟本宫抢?”她看了看坐在上首的男子,虽然看不清脸,但她没有一丝怯懦,举起手中的金令“不管你是谁,你应该认识这块令牌吧,就算是本宫杀的人,你能如何?”

“这是谁啊,这么猖狂?我看坐在公堂上的那男的官肯定比郡守大,这女的我就吃不准了”公堂外一男子和另一个男子小声议论

“你没听她自称本宫啊,这天下认识郡守,这么猖狂还自称本宫的女子能有几个,无非是京城里头那个呗”

“婉心公主?”

那男子点点头,另一个男子瞧了瞧姜厌:“那有好戏看咯~我是真没想到啊郡守能干出这事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哟……”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姜厌冷冷地看着公主

“那你便让他治我的罪啊!我看这天底下谁敢!”

忽而堂上的男子起身,他半个身子都笼罩在阴影里

他缓步走下堂

“婉心,你说我敢治你的罪吗?”

熟悉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公主不敢置信的转身,“皇……皇兄……您…您怎么来长宁了”

“皇……皇……是天子!”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堂外的人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陈洋也跪了下去,公主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人皇越过公主,直直地看着姜厌

姜厌站在原地未动,与人皇目光相接

“你为何不跪”

“不愿跪”姜厌一副淡淡地样子

“你好大胆子”人皇也没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姜厌

“我击鼓鸣冤,并不是为了来知道我的胆子大不大的”

人皇轻笑,对姜厌耳语:“纵使婉心真有罪责,你如今也犯了死罪,若你…愿意放过婉心,我也可以放过你”

姜厌笑了笑,“我不愿放过,而你也奈何不了我”

“哦?是吗”人皇看着姜厌

“自然是的”我突然开口,眼神冰冷,“陛下只是西山界的陛下,可不是罗玄域的陛下”

我腰间的‘全’字令映着日光,照在人皇脸上

“原来是东界的人啊……难怪胆子这么大”

“比起我们胆子大,陛下的护妹之情倒是让人叹为观止”我毫不犹豫地怼回去

姜厌差异地看了看我,好似没想到我会如此

“我相信陛下是‘公平公正’之人!定不会让整个长宁郡的百姓失望的!”我抬眼,直视人皇,朗声说道

人皇盯着我的眼睛,外头跪着的一群人也在等待人皇的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都平身吧,孤不仅是婉心的胞兄,更是天下千千万臣民的父君,传孤旨意,婉心公主……受郡守蛊惑,谋害郡守夫人本应死罪,然念其年少,又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着其剃发为尼,入朝阳寺修行,为国祈福,永世……不得出朝阳寺;郡守陈洋,为臣子不劝阻公主,为夫君不救助发妻,罪大恶极,五日后于菜场斩首!”

“什……什么?为什么要杀郡守,不是不关郡守的事吗”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说什么

人皇带着婉心公主回了京城,长宁郡好似恢复了往事的宁静,但人们却还是没能适应郡守不日将处以死刑之事

郡守府冷清快要如荒芜的田园

我和姜厌却还没有离开长宁,坐在茶馆里,我和姜厌放了两杯茶,我已经喝完了一杯,但他的茶却一点没动

姜厌这几日一直眉头紧蹙

“嘉凛,我感觉我好像漏了点什么…为什么当时陈洋直接认罪了?”

“或许是为了保护公主?”我猜测道

姜厌摇摇头,却还是没有想到个所以然来

“话说,咱们前郡守陈洋当年高中进士,在京畿打马游街,好巧不巧那时婉心公主正好偷溜出宫,这怀春少女遇上翩翩公子,那后面发生的事大家都会说了,进士抛弃发妻与公主结亲,哈,陈世美的故事这不就是来了……但是啊,陈洋不一样,圣上为婉心公主指婚的时候,被陈洋以已有爱妻拒绝了,圣上表面上当然不能发作了啊,但是没几天,就以陈洋才疏学浅,外放他来了我们长宁,故事要是到了这,我不得不感慨一句,陈洋有骨气,好男人,但是谁能想到,短短三年他就做出了与公主合谋杀死发妻之事啊……”

说书的话还没说完,姜厌便突然起身,吓到了一众人,姜厌没有管他们,直接拉着我走出了茶馆

“天为寻,地为觉,速归!”姜厌又带着我来了墓葬岗

他念了好几遍咒语招魂咒,可是没有一点反应,于是念了寻人诀

“嘉凛……陈洋的夫人……没有死”姜厌一脸凝重地看着我

虽然心中已有了准备,但当姜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惊讶

“她现在就在郡守府中”姜厌说完便直接带着我化作流光飞往了郡守府

姜厌有些着急,我知道为什么,彭子筱没有死,还藏在郡守府,陈洋会不知情吗?结合说书人说的,三年前他甘愿为了彭子筱外放长宁,现在却贪慕荣华了?不可能,一定有问题

这是一道不起眼的暗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姜厌平复心绪,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

“陈洋就要死了,你知道吗?”

良久,一道带着谨慎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陈洋,我也知道你是谁——彭子筱,你可以不见我,我只是不想让陈洋白死”

暗门被打开,一位橙衣女子站在门后,她低着头,发丝有些凌乱,她声音轻柔:“请进吧”

暗室里光线昏暗,我不得不摘下斗篷吗

“阿洋出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彭子筱望向我,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呼吸有些急促,像一只受伤了的鸟儿瑟缩在角落里

“他与公主合谋毒害你,被圣上下令秋后处决”

“不……不是的,阿洋没有害我……”

“是公主害的你对吗?”

“我……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月前我吃完晚饭,突然就肚子疼得慌,后来疼晕了过去,再醒来就是半夜了,我看着阿洋满脸泪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洋看见我醒,就把我抱在怀里,说不会再让我受伤,他说有人要害我,但我不知道是谁,后来阿洋就让我躲在这里,除了他谁也不能开门,直到今天……

真的不关阿洋的事,这世界上任何人都可能害我,但是绝对不会是阿洋……我求求你们,救救阿洋,让我做什么都行……”

彭子筱说着就要跪下,我赶紧拉住他

我看了看姜厌

姜厌低下头,“你放心,我会把陈洋好好地给你带回来”

夜晚的长宁郡监牢内,陈洋一身囚服,靠在有些阴冷的墙上,牢头受过陈洋的恩惠,这几天给他的饭菜都是顶好的,但他却没有心思去吃

倒不是因为明日便要处斩,而是放心不在还在暗室的彭子筱,上次见她的时候,给她带了许多吃的,倒不担心她会饿着,算了算等她吃完了食物,出来找自己的时候,怎么说,也在两日后了……

以后,没了我陪在她身边……这个小马虎,要是被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她要是知道我这样不告而别,会不会生我的气……

筱筱儿啊,阿洋哥哥终究还是辜负了儿时对你的誓言……没能够陪在你身边一辈子……

你可千万不要怨我……若有来生,我还愿意陪着你,守护你……一辈子

陈洋,想着想着,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不同以往虚假,浅浅的疏离的笑容,而是一个温和的幸福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今晚要做个美梦,筱筱儿会在梦里等我的……

忽而,陈洋感受到了异样,睁开眼,姜厌便立于他的眼前,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女子

陈洋没有感到意外

“仙上来做什么”陈洋的嘴角又挂上了那种虚伪的微笑

陈洋第一眼就知道姜厌不是西山界的人,对他能如若无人地进入牢房并不感到意外

“我见到了彭子筱”姜厌淡淡地几个字

陈洋的瞳孔却突然一怔,他的笑容便冷:“你想做什么”

“一个月前,公主下毒,彭子筱昏死过去,你以为她死了,正欲为她准备丧事的时候,却发现她又醒了,想到公主在暗她在明,为了防止她再受伤害,你就故意将计就计,将彭子筱藏起来,再找了女尸代替她入葬,随后公主入府,彭子筱能藏一天两天,却不能藏一辈子,一开始所谓的闹鬼,其实是你的自编自导吧,为了吓公主?为了散布谣言?两者都有吧,那些所谓疯了的方士也是你的人吧?”

陈洋挑眉,他知道姜厌知道了所有,便也懒得装下去

“不错,遇到你们以后,我就找了人跟踪了你们,你怀疑是我和公主联手,那更好,只有公主永远离开我和筱筱儿,我才能放心”

姜厌看着一脸无所谓的陈洋,而后者继续说道

“我不介意帮帮你,比如说让你看到我和公主的‘关系’,那夜长廊的鬼,是你的术法?”

姜厌点点头,问陈洋:“厨房能那么轻易的看到进菜单,也是你安排的吧”

“有个人来‘揭发’我和公主,是最好不过了”

“为了让公主伏法,人皇也是你找来的吧”这句话是肯定的语气

陈洋没有反驳:“陛下最疼爱他的妹妹,只要放出一点公主在长宁的风声,他自然会来”

“难怪你当时毫无反驳,立马就认罪了”姜厌点点头,“你把一切都做的完美无缺,唯独忘了一个人”

陈洋挑眉,示意姜厌是何人

姜厌身后的黑色斗篷走上前,揭下斗篷帽,露出彭子筱的脸

彭子筱带着委屈哭腔的声音喊道:“阿洋……”

“筱筱儿?!你怎么…在这儿?”陈洋震惊地看向彭子筱,突然他忽的转身,“别…别看我……我这副样子”

彭子筱冲上去,抱住了陈洋的脊背,“你是不是要丢下我……”

陈洋背对着彭子筱,身影有些颤抖,“只要你能安全…我可以为你做一切……”

“我不愿……我要阿洋陪着我,若有阿洋在,我只能活一日;没有阿洋,能活百年,我宁活一日不度百年”

“你胡说什么”陈洋转身,握紧彭子筱的肩膀,“你……”

陈洋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拥住彭子筱,他鬓发散落下来,眼眶中的泪珠没入黑色斗篷

姜厌轻咳了咳,“我说,你们俩也太不把本尊当一回事了,我能带彭子筱来,自然也有法子让你出去”

彭子筱闻言跪倒,“若仙上能救阿洋,妾身愿用一切来换”

姜厌扬扬头,“不必,你可与我签订契约”

“契约?”

“你想要什么,又想用什么来换……”

“我想要阿洋出了这监牢,可以一生一世陪在我身旁……至于换,只要妾身有的,仙上径直索取便是”

姜厌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他一挥手,彭子筱和陈洋便昏睡了过去

…………

“本尊看你书房的折扇不错,本尊拿走了,你与本尊的契约已经完成,本尊与小嘉凛将会离开长宁,后会无期”

…………

两人再醒来时,已经是在乡村外的一个田园小屋内,屋内设施齐全,彭子筱和陈洋相视一笑,看着窗外逐渐升起的朝阳,相拥在一起……

与君相知,宁活一日,不度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