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幽州,一路风景与汴梁迥异,多了几分北地独有的粗犷大气和异族风情。
大都城外二十里,韦瑞等候多时。
韦瑞拱手道,“微臣拜见陛下。”
“免礼,”叶敛骑马远眺,“先进城。”
饶是一行人轻装简行,先行北上,但朝臣、护卫和行李等,加起来依旧是浩浩荡荡。
韦瑞身后的副官是北地升上来的,何曾见过如此场面。
“将军,这些大人们怎么安置?”副官头皮发麻。
韦瑞却是淡定得很,“大都那么多房子够住了,说不准都买好府邸了。”
这才哪到哪。
汴梁的朝臣没将女眷家产一同带来就算好的。
要全一起搬来,一路说不得要走两个月。
“看来这些人还算懂轻重缓急。”韦瑞心想。
迁都事发突然,朝臣已经做好了委屈一下的心里准备。
毕竟大兴府,也就是如今的大都,原本只是平平无奇的府城。
然而等进入大兴府,韦瑞收到了无数眼刀。
“怀安侯,你不厚道啊。”俞平伯被小厮从马车上扶下来,阴阳怪气地说道。
俞平伯是最有底气的人,其他人倒想一样不给面子,可惜他们不是怀安侯的岳丈。
这大兴府虽然简陋,却是全部重新修整过的,绝对不是一日之功。
这不是摆明了圣上和韦瑞早有默契。
否则大兴府如此规模,朝廷追究能治韦瑞僭越之罪。
韦瑞亲自下马,将老丈人扶进府里。
“小婿也是遵皇命,不敢多言。”韦瑞请罪道。
俞平伯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
俞平伯是有些生气女婿嘴严,连自家人都不透露,但他也知道韦瑞的难处。
见府中准备周全,心中仅剩的一点气闷也散了。
好歹是知道陛下有了准备,不必心中揣揣,担忧着什么时候又南下避难。
俞平伯拉着自家女婿到书房,“你跟老夫透个底,陛下是不是要和戎狄开战。”
韦瑞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
“你卖什么关子!”俞平伯没好气地拍韦瑞一巴掌,“都是武将,磨磨唧唧的。”
韦瑞:“……您老人家也在朝中,该知道戎狄不安分,只不过暂时不敌大周,才静心蛰伏。”
“陛下当初受制于府库,不敢大动干戈,才给了戎狄喘息的机会。”
凭韦瑞对圣上的了解,先是解决南诏,现在又迁都北上,陛下已经是在为经略北方做打算。
大周经略北方,必然与戎狄产生冲突。
届时战事不可避免。
见俞平伯一脸凝重,韦瑞缓声安抚,“当然,现在一时半会还是安全的。”
俞平伯摆摆手,“老夫不傻,勋贵武将家的子孙,想要出人头地,不上战场怎么行。”
爵位这般吃香,自家女婿要不是有夺回幽州的战功,也不能有个侯爵。
连带女儿的诰命比老妻的还要高。
俞平伯不过是觉得战场刀剑无眼,免不了担忧罢了。
伯府的子弟眼馋女婿的战功,闹腾着要上战场。
俞平伯却知道自家孩子斤两,都给压下去了。
说的便是,家里子弟谁能不靠荫恩,被选进神机营,才能上战场。
不能的就安安生生做个小官,一点点往上爬,也省得目下无尘,到战场上,再给女婿添麻烦。
不过俞平伯小看了子孙的能耐。
“小五自你离开后,瞒着家里去了禁军,现在已经升到了甲营。”俞平伯既是骄傲,又是唏嘘。
禁军分九大营,前四营甲、乙、丙、丁是精锐。
丁营士兵每月考核,连续三次成绩优异者,升入丙营。
以此类推,甲营人数最少,也是整个禁军的核心。
神机营选人,便是在甲营选拔。
能在短短一年内,从新兵升到甲营,已经是很快了。
韦瑞的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一个人影,“小五自小好动,是个武将的好苗子。”
见女婿这般说,俞平伯松开眉头,“小五来信说,教官说他能进神机营。”
“小婿恭喜岳父后继有人。”韦瑞笑道。
他掌管过神机营,神机营出头显然要比禁军简单得多。
不提邱挽卿,就是现在军中的中坚力量,好多都是圣上从神机营中选出来的。
先帝在世时,重文轻武,俞平伯很是想着族中子弟转向文官。
可惜,十几年家中就没有一个读出个名堂的,不说举人,连中个秀才都费劲。
反倒是现在,为了上战场,拼了命的勤学苦练,一年就有了曙光。
俞平伯简直不知道说什么。
难不成他家人就没有当文官的命?
俞平伯的郁闷无人可知,家里子弟都因为小五的成功而高兴,想着组伴去禁军。
唯一让俞平伯欣慰的是当今圣上不像先帝,将武将往泥里踩。
“不是流血流汗又流泪就成。”俞平伯想。
否则他绝对拦着。
叶敛提出裁兵,不是说说而已。
俗话说:“打天下易,守天下难。”
无论是刚刚攻占下的西南,还是幽州,想要长治久安,仅靠武力是不够的。
要治理,脱不开的就是劳动力。
西南偏僻,农耕不兴。
幽州战祸频繁,加之戎狄占据已久,残破不堪。
中原和江南还算富庶,但潜在的危机也不小。
摊丁入亩的效果显著,不收丁税,去年新登记入册的人口较往年多处数十万。
当然,实行才一年,这几十万绝大多数是隐匿的人口,算不上实际增长的。
“等稚子长成,黄花菜都凉了。”叶敛说道。
叶敛一力压下朝中反对的意见。
厢兵正当壮年,是现成的劳动力。
钟离微将拟好的章程呈上,“依陛下意思,臣与陈国公商讨后,觉得裁兵三十万为佳。”
大周军队一百四十万,裁去三十万,还有百余万。
叶敛觉得还是有点多。
最终经过商讨,拍板定下。
“凑个整,就四十万。”
远在西秦的唐清同样得知了大周迁都的消息。
唐清面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淡定。
自他得知大周的火器由精铁锻造制成,西秦没有材料,无法复刻后,唐清就知道自己上了当。
偏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唐清只得诱惑北燕新帝掺和到浑水中,将水搅得更浑,寄希望于刺杀。
刺杀失败,功败垂成。
北燕萧太后为了保持友好,能狠心交出燕帝。
但唐清却不能将自己交出去。
南诏已平,大周无后顾之忧,专心经略北方。
西秦要做的唯有断尾求生。
“送国书,西秦愿向大周称臣,年贡良驹千匹。”唐清当机立断。
属下惊骇,“大人!”
西秦地处西北,河西多良驹,天下闻名。
饶是北燕同样以骑兵出名,战马却比不得西秦。
西秦自傲于此,当初北燕以商路威逼利诱都未曾向外出售过战马。
“大周是我西秦劲敌,送其良驹,无异于自寻死路。”属下悲怆道。
“是啊大人,不如向北燕求和。”
“西秦北燕唇亡齿寒,北燕太后该知道这个道理。”
属下七嘴八舌地商讨着,唐清却没有这么乐观。
“北燕不会袖手旁观,但会狮子大开口。”唐清冷笑道。
反正都是要有求于人,他为何不求更厉害的大周。
大周有了良驹,战斗力将更强。
烈火烹油之下,唐清不相信萧太后就能睡得安稳。
唐清冷声道,“必须要让北燕与我西秦站在一起。”
就是形势所迫也无碍。
弱国有弱国之道。
附于大周,合纵连横下,西秦尚有翻盘的机会。
要是附于北燕,西秦说不得就被吞并了。
毕竟百年前,戎狄还是一家。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唐清心中告诉自己。
何况前期雄才大略,后期昏庸自大的皇帝也不少。
勾践卧薪尝胆越灭吴,他有耐心。
得知西秦送来国书,韦瑞神情复杂。
一提到西秦丞相唐清,韦瑞就不由得想起青乌城。
这场令人心惊的战役。
要不是邱挽卿在最后关头赶到,力挽狂澜,青乌城就要失守,大周占优势的战局很可能逆转。
提前三年筹划暗道过关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位大名鼎鼎的西秦丞相显然是学过兵法的,不同常人,恨不得有八百个心眼子。
有这么一个敌人,真的是难缠的很。
叶敛敲敲桌案,意味不明,“唐清倒是能屈能伸。”
“告诉西秦使臣,朕答应了。”
叶敛看向朝堂中的朝臣,有些遗憾。
他大周怎么就没有唐清这种狡诈如狐的人物。
钟离微虽然好,却是太过正直,是宰辅之臣,是政治家。
唐清则更像能吏,用好了是一把利刃,锐气所向披靡。
子夜突然出现,“没关系,宿主大不了把唐清招安了,还有北燕的萧钰。”
叶敛已经是习惯了系统的突然抽风,此刻却严肃起来,“不是要你留在汴梁?”
“放心吧,看着呢。”子夜拉长声音道,一点不意外宿主的重色轻友,“宿主就不想知道钟离熙在做什么?”
没等叶敛开口,子夜就酸溜溜地秃噜出来。
“宿主真是人格魅力大,你的皇后正想着为你篡改史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