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骗嘛自然是不好骗的。
钟离熙将子夜放下,解释道,“迁都一事女儿有所耳闻……”
钟离微却已经从震惊中缓过神,“皇后娘娘!”
后宫不得干政,更不要说君臣有别。
钟离熙嫁给圣上,便是君。
深知父亲性格的钟离熙无奈改口道,“本宫有所耳闻。”
迁都一事,利大于弊,势在必行。
唯一需要改进的就是方法。
叶敛见钟相神情严肃,不由得出声。
“钟相莫要难为皇后了,若不是皇后拦着,朕已经到大兴府了。”
正在舔爪的子夜突然抬起头,视线在钟离熙和宿主间移动。
这两人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子夜很是疑惑。
它自然是听出宿主话中的维护之意。
直到瞥到宿主压袍的荷包,子夜的瞳孔瞬时放大。
钟相被圣上的话一惊,果然顾不得钟离熙,皱眉道,“陛下是还打算用攻打高丽为由不成?”
叶敛随口就接话道,“那倒不是,这不是天气热了,用的是避暑。”
“呵呵!”钟离微脸黑了,“陛下真是思虑周全。”
差点连他都被蒙在鼓里。
钟离微勉强维持住镇定,提醒道,“陛下可还记得刺杀后说过的话?”
好话不说第二遍,叶敛理亏闭嘴。
钟离熙沉声道,“陛下可是说过决不会以身犯险?”
叶敛抬眼给了钟离熙一个安抚的眼神,无奈道,“最多不过是朝臣的意见大一点,谈不上以身犯险。”
正在震惊中的子夜听到宿主这话,不由得抽抽嘴角。
子夜想到自己陪宿主枪林弹雨中走过,留下心酸泪。
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
子夜偷笑,“可算有能治宿主的人。”
不得不说,叶敛转移炮火的作用极为显著。
“信之一字,最为难得,所谓取信于人,便在于坦诚。”钟离微说道。
陛下性情恣肆,不喜拘束。
钟离微能够理解,正如先前海运一事,朝中局势。复杂瞒天过海是最好的方法。
可投机取巧之法不能常用。
否则君臣之间失去信任,会酿成大祸。
如今陛下君威甚重,大权在握,却依旧肆意,并不是好事。
臣子战战兢兢,时刻想着挖掘圣上的言外之意,哪里还有心思为民做事。
钟离微心中叹道,“这便是君王太过聪慧的缺点。”
洞若观火,所以难免会傲慢。
他也是经过惨痛的教训才醒悟。
“陛下是圣明之主,有明君之象,大周还仰仗陛下。”钟离微拱手道。
叶敛收起笑容,认真道,“钟相太高估朕了。”
钟离微的意思叶敛清楚。
只可惜他向来不是十全十美的人,也不求名垂千古。
但他也心领钟相的好意。
叶敛道,“确实是朕欠妥,钟相莫生气了。”
钟离微神情复杂。
类似于夫子发现一位有惊世之才的学生,收收性子能拿状元,偏偏学生满足于考个进士就行。
虽然进士已经足够优秀,但是这可是状元啊。
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圣上未来只要不作死,绝对是位优秀的君主。
甚至圣主明君。
但陛下的性子太吃亏了。
后人很难从陛下戏谑的话中,窥出其中深意。
何况君王势大,臣子弱势,本就易不平。
陛下本意虽好,史书春秋笔法,却是全在人心。
“罢了,是微臣着相了。”钟离微妥协道,陛下有自己的追求,他又何必强加于人。
叶敛不禁重新露出笑意,缓声问道,“皇后刚刚有话要说?”
钟离熙第一次见父亲和圣上争锋的画面,不知是该惊讶父亲的让步,还是圣上的宽宏。
汴梁皆言钟相深得圣上信重,钟离熙在此刻清楚认识到了。
钟离熙想,“难怪圣上愿意立我为后。”
父亲怕是起了大作用。
再想想父亲曾对圣上的评价,钟离熙竟有些感动,对圣上也有了新的认识。
钟离熙收拾好心情,答道,“臣妾有一法,或许能够两全。”
“臣妾愿留在汴梁,以安人心。”
两都,一帝一后。
如此总不该担忧汴梁名存实亡。
“不可。”
叶敛和钟相同时开口。
皇后的身份是够了,但两人都不愿。
“时间不会太久,三年两载,大兴府局势稳定足矣。”钟离熙云淡风轻地说道。
钟离微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三年两载,说得容易。
寻常人家夫妻异地,妻子尚且要担忧丈夫被妾室笼络。
何况是皇帝,三宫六院开枝散叶事关江山社稷。
钟离微看着女儿长大,怎么能看不出女儿对圣上有意。
可钟离微同样清楚,钟离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若圣上身旁有了她人,她便绝不会回头。
太清殿滴水可闻,连子夜都察觉出气氛不同,抱紧自己尾巴。
“钟相你先走吧,朕和皇后好好谈谈。”叶敛开口道。
钟离微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拱手道,“皇后娘娘三思,微臣告退。”
等钟离微离开,叶敛拉着钟离熙走向内殿。
叶敛吩咐道,“你们先不用伺候了。”
子夜闻言晃了晃尾巴,又躺了下来。
成德等人停在原地,心知帝后不想被人听到,又带人退后了几步。
凤仪殿的太监高裕不着痕迹地凑近成德,小声问道,“师傅,皇后娘娘真要留在汴梁不成?”
圣上都去了新都城,留在汴梁还有什么前途。
他们这些太监都是没根的,不在乎什么家族,就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圣上才是皇宫的主人。
“收起你这张苦瓜脸,”成德眼中闪过锐色,“没出息的东西。”
这是什么地方。
圣驾跟前儿也不看是不是打听消息的时候。
高裕讷讷点头,不敢还嘴。
骂走了傻徒弟,成德望着被宫人擦得锃光瓦亮的金砖,垂眸思索。
伴君如伴虎,圣上心思难测。
但他一直陪侍圣驾,好歹也能摸出几分门道。
对皇后,圣上不说深爱,也该是有些喜欢的。
不然以圣上的性子不会立后。
可这喜欢能不能抵过时间和距离,成德不敢确定。
但皇后敢提出留守汴梁,着实是惊到了成德。
“不愧是钟相的女儿。”成德想。
看当下圣上的意思,成德决定好好敲打敲打傻徒弟。
饶是圣上在大兴府有了新宠,皇后的地位也稳得很。
何况新宠还是没影的事。
这么早就乱了手脚可还行。
内殿之中,叶敛想着自己身上的荷包,难得有些烦躁。
叶敛问,“你真不和朕去大兴府?”
“权宜之计而已,汴梁的抚孤院和织造院也需要臣妾处理。”钟离熙耐心道,“待汴梁局势稳定,臣妾再行北上。”
叶敛捏着荷包,皱眉道,“那些人危言耸听罢了,哪里需要你留下。”
“你和朕北上,朕让吕博他们留下。”
叶敛脑海中闪过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汴梁保有一样的朝廷便是。”
大不了官员太监等都“备份”,作为荣耀。
钟离熙摇头,“不可,如此汴梁官员虽然只是虚衔,没有实权,但也易形成团体,互不同心,产生党争之祸。”
而且两套朝廷,又会出现冗官。
和圣上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
叶敛知道钟离熙留在汴梁是最好的办法。
但理智和情感不一样。
若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意,自然会同意她留下。
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他已经接受了钟离熙的荷包。
“皇后考虑了各方,可朕想你北上。”叶敛直言。
“不过是被人朝臣说两句而已,朕不在乎。”
哪里有培养感情,远隔千里培养的。
这个世界的交通和通讯原始的很,连个视频都不能。
叶敛淡淡道,“朕不是先古圣王,也做不成圣主。”
“可陛下本就是。”钟离熙坚定道。
她轻易不愿说人是非,但先帝尚且谥号“安”,圣上日后要是和先帝相比,着实是侮辱了圣上。
钟离熙脸颊微红,软声道,“臣妾是陛下妻子,帝后一体,理应为陛下分忧。”
“不过两三年而已,臣妾相信陛下,陛下难不成不信自己。”钟离熙半是试探,半是安抚。
叶敛松开荷包,“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罢了,不过是两年。
叶敛目光幽幽,心中记住了这些“逼”钟离熙留下的人。
到时候他非让这些人哭着把皇后请回来不成。
“你的小字是‘光光’?”叶敛突然问道。
钟离熙正在想陛下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点头。
叶敛含笑,“那日后我私下便也叫皇后光光。”
钟离熙抬头,头一次觉得这两个字有些“不堪入耳”。
“陛下还是唤臣妾莹然吧。”钟离熙艰难说道,好歹是她正经及笄礼时取得字。
钟离熙的耳尖通红如血。
叶敛从善如流,“莹然。”
钟离熙稍稍松了口气。
叶敛兴致盎然道,“我还没有字,不妨莹然帮我取了字。”
“陛下的加冠礼由礼部操持,取字也该慎重。”钟离熙婉拒。
叶敛不以为意,“无妨,日后唤朕字的应该也就莹然一人。”
总是陛下陛下的叫,叶敛委实是听不惯。
钟离熙禁不住劝说,动摇了。
字总和名意思相近或相反。
“逸之,如何?”钟离熙抬眼道。
先帝为陛下改名敛,可钟离熙觉得逸才更适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