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小碟瓜子被叶敛剥了个七七八八,他才罢手。
本就是打发时间罢了。
钟离熙也被碟子中整整齐齐的瓜子仁吸引。
叶敛很是有几分强迫症的意味,费力剥出来的瓜子仁一个都没吃,一层层摞成了小山。
仔细来看竟然有些精致。
“小小的瓜子仁能堆这么高,陛下倒是有耐心。”钟离熙心想。
钟离熙微微郁卒的心情都明朗了几分。
她刚刚很想反问,“陛下既是不看重男女,未来是否会让公主继承皇位。”
汴梁权贵中不少人家都以宠爱女儿自居,最后还不是将爵位财产人脉留给了儿子。
所谓的宠爱也不过是为待价而沽。
高门嫁女,成为父兄青云路的垫脚石。
好处在哪,爱就在哪。
虚假的宠爱终究比不得拿到手中的好处。
钟离熙没有从父亲处受过委屈,年幼时却也听够了流言蜚语。
无非是觉得父亲只有自己一女,想从钟家咬下利益罢了。
钟离熙外表端庄温和,实际内心是有傲气的。
不仅是名满汴梁的才女,还将钟府的家业不声不响的翻了几番。
然而看着这小小的瓜子塔,钟离熙恢复了冷静。
她太得意忘形了,居然有了诘问陛下的想法。
钟离熙默默给自己紧了紧神,不由得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圣上性情恣肆,有些想法为父也不敢说完全能摸清楚。”
父亲说这话时,脸上既是无奈又是骄傲。
理智告诉钟离熙,她不能将圣上的话当真。
然而直觉又告诉她,圣上是可信的。
钟离熙端详着这碟瓜子,天平逐渐偏斜。
陛下的支持,委实是太诱人了。
叶敛见钟离熙盯着碟子中的瓜子仁,大方地将碟子推到她面前。
“借花献佛。”叶敛笑道。
这瓜子也是凤仪殿准备的。
钟离熙随意的从碟子中捡起一粒瓜子仁。
叶敛扶额,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小小的瓜子塔轰然倒塌。
钟离熙的眼睛微不可查地瞪大了一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上的瓜子。
她明明是从上方拿的……
钟离熙默默将这粒瓜子仁放回“残骸”的最上端,弱弱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这瓜子塔看着坚固,怎么这么不顶事。
“连臣妾都忘了用,看来是真的着急了。”叶敛想。
他用了建筑的小手段,瓜子互相借力支撑,中间其实是空心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还是他之前世界学过的一些小技巧。
没想到这件“作品”这么快就“土崩瓦解”了。
“没事,随手的小玩意而已。”
叶敛拦住钟离熙想要复原的双手。
“物尽其用,发挥原本的作用好了。”
叶敛将瓜子仁放到钟离熙手中,“皇后给面子吃了吧。”
尚食局准备宫中主子的一日三餐,瓜子多食生燥。
万一贵人偶有放纵,伤了身子,尚食局难免受到牵连。
因此桌上的这碟瓜子并不多。
剥出的瓜子仁也不过一把。
叶敛分了一大半给钟离熙,剩下的扔进了自己嘴里。
钟离熙垂眸,捏了几粒放进嘴中,觉得瓜子仁烫手的很。
尚食局炒制的瓜子,瓜子仁带着山核桃的香气。
香香脆脆的,还不用剥皮。
钟离熙默默享受了圣上的服务。
对圣上的认识又多了一分。
时间就这么转瞬即逝。
礼郡王府终于还是上门退了婚事。
在大婚前两日。
经此一遭,礼郡王府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等梁施芊嫁入王府,郡王妃未尝不会让儿媳为王府挣前程。
但由头可以是为儿女。
在婚前,王府吃“软饭”的消息就人尽皆知……
遮羞布都没有,就属实是没脸面了。
梁施芊的名声是保住了。
但婚嫁一事却又耽搁下来,不得不避风头。
女子在名声上总要吃亏一点。
世子夫人史氏将汴梁的青年才俊扒拉了又扒拉,终究还是没找到满意的。
梁太后怜惜梁施芊婚事不顺,干脆又将她召进了宫。
梁施芊也不想看母亲整日为自己长吁短叹,像是未来都毁了一样,干脆躲进了宫。
见到梁施芊,太后开门见山。
“皇后跟哀家说,陛下的出使团需要几位女使。”
梁施芊眼前一亮,“女使?”
娘家的人中,梁太后唯一看的上的就是梁施芊。
沉稳、懂进退、识大体,能忍一时落寞,也有野心有手段。
若为男子,不说封将拜相,一方封疆大吏,护着家族是绰绰有余的。
梁太后眼睛一眨,“告诉哀家,你是确定要走这条路了不是?”
梁施芊咬唇,坚定道,“求太后成全。”
梁太后将女使一事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你也别想歪,皇后是好意。”梁太后补充道。
眼皮子浅的或许会觉得皇后是恶意,梁太后却看的清楚。
“你要走女官这条路,女使是个很好的起点。”梁太后拍拍梁施芊的手,“改日见到皇后道声谢。”
饶是圣上先后清洗过几遍朝堂,朝堂仍是自然划分为几大派系。
但无论哪个派系,都绝不会与女官为伍。
想要从后宫走到前朝谈何容易。
前朝的几位摄政太后,也是在皇帝死后,筹谋数十年才掌握朝政。
女官想从朝堂分一杯羹,内部突破有难度。
不如另辟蹊径。
梁施芊显然没有意料到钟离熙会出言,愣了一瞬。
她了解钟离熙的性格,所以不担心对方会小心眼到暗箱操作将她刷下。
单凭能力,梁施芊也有自己的傲气。
但她没想到钟离熙会帮忙。
梁施芊露出微笑,“太后放心,臣女拎得清。”
她和皇后没有冲突,化干戈为玉帛是好事。
临近年关,时间更像是加快了。
今年已经是叶敛在这个世界度过的第三个年节。
叶敛照例亲书了几张“墨宝”分给几位近臣,勉励一番。
璀璨的烟花盛放在天际,预示着旧的一年过去,新年到来。
叶敛望向身边人,他居然有了皇后。
虽说有些意外,但也不讨厌。
这样纯粹的上下级关系存在下去也不错。
年后,朝堂的争锋摆到了明面上。
苏家等高门大概看清楚圣上是铁石心肠的,也不再用委婉的手段。
强硬地展露高门的手腕。
太极殿,新年的第一次朝会在腥风血雨中拉开序幕。
整个朝堂只剩钟相、陈国公和莱国公等几位坚定的站在圣上一边。
其余朝臣或真心或从众,跪倒在殿中。
明晃晃的黑砖映照着诸位朝臣的“忠心”让叶敛有些腻歪。
其中年轻的面容,不乏他继位后提拔上来的。
弯弯绕绕的姻亲关系,将他们拉入高门的怀抱。
屠龙者终成恶龙。
叶敛垂眸,掩去眼中的讽刺。
人是善变的物种,这些人唯一的错误是高估了自己的作用。
不说女官,今年春闱又会有一批新的青年才俊迈入朝堂。
他缺人才,但不缺人用。
“诸位是在威胁朕?”叶敛淡淡说道。
话中带着一丝凉意。
膝盖坚硬的触觉渗过护膝幽幽传来,随着时间流逝,还带着刺骨的寒冷。
听到圣上的话,大部分人将头埋的更低。
他们不需要也轮不到说话,只要跟着表明态度即可。
众人心中默念着法不责众安慰自己。
为首的几大高门家主,齐齐出声。
“陛下深思,莫被有心人误事。”
“祖宗之法不可变,陛下。”
“平湾民变便是摊丁入亩的恶果……”
“平湾民变。”叶敛咀嚼着今日的导火索,露出玩味的笑容。
“朕最大的过错是放任了尔等的小心思。”
平湾为何会民变,可不是因为摊丁入亩。
叶敛将折子一扔,正好砸掉了户部侍郎苏大人的官帽。
“看完还喜欢跪就接着跪。”
“所谓父慈子孝,也有父债子偿。”
“老大人跪不住就将家中子弟带过来。”
叶敛悠悠说道,“退朝。”
苏纨被折子砸中,身形一晃。
钟离微起身,轻叹一声。
道不同不相为谋。
跪在末尾的年轻朝臣,已经站在了圣上的对面。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诸位三思。”钟离微沉声道。
这位圣上说出口的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真把圣上惹急了,真跪个一天一夜也不意外。
钟离熙等人率先离开。
折子就扔在地上,默不出声地在众人手中传阅。
几位尚书大人打开折子,呼吸一深。
终于不再摇摆,找台阶离开。
和灭族抄家比起来,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高门和高官在某种程度上,也算不上一路人。
最起码几位尚书大人们都没有大逆不道的想法。
和高门站在一起也不过是因为共同的利益。
在民变上搞小动作,还被圣上抓住了小辫子……
他们恨不得赶紧撇清关系。
几位尚书大人离开,又拽走了一些凑数的姻亲。
朝堂中跪着的人也越发焦灼。
唯一值得肯定的就是几大高门是站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苏纨等几位领头人有耐心,但这种耐心显然不是每个人都具备的。
“苏大人,平湾一事……”
在苏纨杀人的目光中,下属讪讪闭上嘴。
“这是太极殿,这个蠢货!”苏纨暗骂。
然而很快,苏纨就骂不出来了。
门外涌进一队禁军,将苏纨等人架了起来。
邱挽卿一一念道,“苏大人,罗大人……”
“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