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施芊从太后处回来,一路沉默不语。
采薇心有戚戚然地问道,“小姐,宁平长公主真要嫁到北燕吗?”
“嫁不嫁由不得我们,要看圣上和那些大人们的想法。”梁施芊冷声道。
就像她入宫,是祖父和父亲的安排。
她看似拥有选择的权利,实则连说“不”都不能。
家族锦衣玉食养育她十余年,她就要有所回报,这是她嫡女的责任。
人总不能两样都想占。
勋贵家中是这样,放到公主身上是同样的道理。
就是知道这个,太后才使不上力。
宁平长公主的婚事已经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国事。
朝中的大人们会怎么选,不说大周,前朝多少公主不都证明了吗?
“北燕荒凉,戎人粗鲁,公主金枝玉叶,怎能受得了……”采薇悻悻息声。
大周的名门公子,就是武将出身的,都至少懂礼数,有礼有节。
上次出使的北燕五皇子,嚣张跋扈,一看就不是良人。
以小观大,平宁长公主的和亲对象也怕是不怎么样。
闺阁女子对未来良人总带着各种期盼,但只怕没有一种是远嫁千里,嫁给一个莽夫的。
采薇不由得庆幸。
先帝尚有未出嫁的公主。
否则要是圣上从宗室或勋贵中挑选和亲人选,自家小姐就有危险了。
采薇本想问自家小姐,快到年底,今年要不要回莱国公府。
上半年太后问小姐要不要出宫,小姐拒绝了。
紧接着黄河水患,圣上忙于政事,连着两个月都没进后宫。
朝廷选秀的催促也停了。
自入宫以来,时间也有两年。
圣上一直没有开后宫的意思。
小姐年后十八了,莱国公府估计也是想要放弃了,小姐若年底归家,便能顺势留在议亲。
有“照顾”太后孝名和莱国公府的地位在,小姐还能找到不错的归宿。
经过平宁长公主一事,采薇觉得自家小姐也没那么倒霉。
好歹不用嫁到北燕去,日后连个撑腰的都找不到。
但看梁施芊有些难看的脸色,采薇默默闭上嘴巴。
她还是第一次见小姐如此失态。
梁施芊很痛苦。
她很想替平宁长公主发言。
为什么平日看不起女子,关键时刻还要让女子和亲。
女子就该被牺牲吗?
这或许也是梁施芊想为自己说的话。
她身为嫡女占用了家族的资源,需要回报家族,可是父亲哥哥呢?
他们是莱国公府的未来继承人,所以就能理所应当使用甚至浪费家族的资源吗?
哥哥名正言顺有国子监的名额,却整日与纨绔子弟蹴鞠游猎。
她琴棋书画样样要学,不光学还要学好,不能坠了莱国公府的面子。
人人皆说她是才女,可才女最后要为家族献身,帮助父兄延续家族荣耀。
她是如此,平宁长公主更是如此。
大周养着的宗室还少吗,那些王爷比公主还要享受。
为什么最后和亲永远是公主,少有王爷。
平日时,梁施芊总用自愿来欺骗,她与莱国公府是相互利用,她进宫是互惠。
平宁长公主却撕开了血淋淋的伤口。
如果是互惠,根本就不公平。
无论幼时还是现在,父母总更加重视哥哥。
为了父母的赞许,她永远是贵女中的佼佼者,习惯了保持优秀。
而哥哥吃喝玩乐,父母甚至祖父最多不过斥责一声,然后想法子给哥哥“装点门面”。
汴梁多少人暗中嘲笑钟相香火断绝,就有多少人羡慕钟离熙得到了完整的爱。
这其中就有梁施芊。
父母永远站在身后的感受,她从未体验过。
所以钟离熙能也敢成为女官,成为钟尚宫,而非永远的钟相千金。
而她却只是莱国公府嫡女,太后侄孙女。
明明她一样是“汴梁双姝”之一。
自从北燕国书送来,礼部就做好了送公主出嫁的心理准备。
然而圣上迟迟不谈和亲一事。
最终还是礼部侍郎赵成光站了出来提醒。
叶敛恍然大悟,干脆利落挑明,“和亲朕拒绝了。”
幽州的和平不一定能维持多长时间,这个时候把人嫁过去,岂不是明晃晃的送人质。
“圣上三思,和亲不能拒绝。”礼部尚书无法保持淡定了。
声援礼部尚书的官员显然不少,朝堂立刻热闹起来。
叶敛撑着脑袋看底下朝臣激烈的站出来,无一不是强调和亲的好处。
说来说去就那么几点,叶敛看着都无聊。
“这些大人比我还好名声。”叶敛冲子夜吐槽道。
区区一个舅甥之国的名头,至于扯这么多。
叶敛表示自己没那么想当长辈。
花里胡哨的,不如北燕直接去帝号、称臣爽快。
活生生的人,换个毛用不顶称号,除了占占口头便宜还有什么用。
底下臣子还在苦口婆心地劝。
不得不说,这就叶敛与他们的代沟。
甚至有的大臣以为叶敛不同意和亲居然是看在先帝的面上,夸奖了一番圣上的孝心,然后画风一转表示,先帝在世也会愿意的。
子夜觉得槽多无口。
先别说先帝要是在位大周还能不能撑过去,就说宿主的“孝心”就是天大的笑话。
先帝当然愿意,这样一来先帝就是燕帝的长辈。
以先帝好名声的样子,巴巴地就将公主送过去了。
所以说,得罪谁都别得罪女人。
看萧太后多会恶心人,燕帝中风,要知道自己成了先帝的小辈,没准都能气昏过去。
当然这就说远了。
叶敛要是这么容易被说服就不是叶敛了,转头直接离开朝堂。
等一位迂腐的老大人说完,抬头才发现龙椅上已经空了。
“此等大事,圣上怎能擅作主张,一意孤行。”老大人捂着胸口气得喘不上气。
其余朝臣也觉得物伤其类,面色灰暗。
他们纵然有想借此机会青史留名,却也是为了圣上考虑。
圣上直接离开,是半点面子都给他们留。
苏家等几个高门对视一眼,高深莫测地笑了。
钟离微想替圣上解释两句,成德已经拽着太医来了。
“圣上年轻气盛,不想让公主换得苟安,诸位大人消消气。”成德笑眯眯地说道,“不舒服就让太医把把脉,省的气坏身子。”
高门的笑僵在脸上。
果然有钟离微和成德敲边鼓,几位刚烈的老大人都缓了脸色。
这些大人们虽然官位不高,却都是清流,德高望重。
圣上要是将他们气出个好歹,传出去绝对不是好事。
再糟糕一点,老大人要学搞什么死谏,成全了自己的清名,叶敛逼死大臣的名头就洗脱不掉了。
叶敛可不会犯这种错误。
然而暂时安抚住激动的老大人,并不意味着结束。
叶敛高看了苏家的品德。
“拿女子做筏子,苏家可真是有出息。”叶敛都气乐了。
苏家完美诠释什么叫欺软怕硬和颠倒黑白。
不敢和叶敛对上,反而煽动舆论将矛头对上宁平长公主和太后。
将叶敛拒绝和亲的原因推在太后身上。
借此批判牝鸡司晨,全然一副为圣上叫屈的意思。
明面批判太后,暗藏的祸心也将钟相拉下了水。
“女子卑弱,理应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天阳地阴,男阳女阴,天理人伦……”叶敛念着高门宣传的东西。
真是将理学中的诛心之言“发扬光大”。
这是不惜牺牲自家的女眷,都要将钟相拉下马。
若是叶敛稍有私心,听任流言传播,太后和钟相都会离心,届时叶敛光杆司令,摊丁入亩和漕运都只能不了了之。
“成德,拟旨。”叶敛淡淡说道。
他要看看苏家还能得意多久。
太后和平宁长公主身处深宫,对汴梁的风雨只是有所耳闻。
钟离熙正在招募织造局的女工,反而直面了“牝鸡司晨”的纷争。
“小姐,又有人说不来了。”晴儿没好气地说道,“当初求着要来,真是变得快。”
钟离熙手中的毛笔停下,墨汁滴下,在纸上留下一点墨渍。
太后牝鸡司晨,她呢?
这场争端来的太过突然,太过猛烈。
一夜间从太后扩散到自己的身上。
“小姐,你别生气。”晴儿小声安慰道。
钟离熙从思绪中醒来,将纸团成一团,轻声道,“我没生气。”
她不怪那些女人放弃。
女子生存艰难,名声是顶顶要紧的事。
“不守妇道、不安于室的帽子压下,不是她们的错。”
钟离熙没了练字静心的气力,干脆将笔放下。
“我们出去一趟。”钟离熙道。
晴儿跺跺脚,“小姐这种时候您出去干嘛。”
外面那些人说得难听得很。
小姐去赈灾明明是好事,冒着感染的危险救了那么多百姓,那些酸儒八婆还给小姐泼脏水。
晴儿常说自己伶牙俐齿,和那些吵架都哭了一场。
小姐玉做的人,岂能受这种侮辱。
“龟缩在府中,还有何脸面劝说别人。”钟离熙轻笑一声。
不顾晴儿的劝阻,钟离熙换了衣服准备去茶楼。
“和亲不成,不是又要打仗。”
“太后也是把心给养大了。”
“女子夫死从子,抛头露面,啧啧。”
“相府的贵女往男人堆里扎,不怪现在都没成婚。”
“听说被退婚了,不定有什么猫腻……”
钟离熙一路脚步不停。
说曹操,曹操到。
眼前是久未出现的面容。
“钟小姐请留步。”李瓯拦住钟离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