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被揉皱的绸子,铺在官道旁的荒坡上。
王权部队赶了半天路,天快黑了。
八百将士在坡下埋锅造饭,炊烟混着晚风升起来,飘散进渐暗的天色里。
坡顶上,十个人一字排开,面朝旷野,比赛尿尿。
王权站在最中间,白衣下摆被晚风卷起来,他瞄了一眼前方,腰带一松,迎风尿了三丈远。
邢道荣眼睛都直了:我滴个乖乖!大帅您这哪是撒尿啊,您这是泼水啊!
典满瓮声瓮气地接话:俺才二丈五,差这么多?
甘宁掂了掂裤子:大帅您老实交代,是不是练过?
王权系好腰带,笑着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周瑜拎着裤腰站在旁边,默默收回去:我,我就不参加了。
别啊公瑾!甘宁一把搂住他肩膀,还没看你表演呢!
我尿完了。周瑜面无表情。
你看你,尿完也没见你尿多远。
我尿得远不远不需要你看见。
赵云双手环胸站在最边上,银枪插在土里,表情一丝不苟,腰间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
邢道荣凑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子龙,你不来一泡?
赵云头都没偏:不了。
你这人真没劲。
邢道荣刚说完,旁边黄忠拎着裤子往坡下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停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半天没出来,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悠悠系好腰带走过来,花白胡须被风一吹,老脸上带着点尴尬。
典满探头问他:黄老将军,你尿完没?
黄忠没理他。
甘宁嘿嘿一笑:老将军您是尿不尽吧?
黄忠脸一黑,一巴掌拍在甘宁后脑勺上:我这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你们比呢?你们这帮小崽子别得意,指不定到了我这个岁数,尿都尿不出来,蹲下去半天起不来!
邢道荣笑得蹲在了地上。
典满也笑得直拍大腿,拍得他圆滚滚的肚子一颤一颤的。
王权站在坡沿边上,嘴角也勾着笑。
可那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像是被晚风一点点吹散了,露出底下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他望着远处被暮色吞没的地平线,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没想到一晃眼,我已经满名天下。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轻了几分:一遭走来,我也才……年仅二十。
众人都安静了一瞬。
典满不笑了,邢道荣也不笑了。甘宁脸上的笑意收起来,看了王权一眼,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王权忽然笑了笑,扭头看向张辽:文远,你跟我多久了?
张辽站在他右手边,暮光照着他那张沉静的脸。
他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记不住了,我只记得那天我只是一员被孤立的降将,营里没人跟我说话,饭点没人跟我一桌。好在曹仁将军挺照顾我的,也幸好他将我安排来保护大帅,不然就没后面这些事了,之后几天又遇见了子龙,好家伙,长坂坡七进七出,我至今都还记得那一幕,简直强得可怕。
张辽说着,朝赵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赵云双手环胸,面无表情,站姿笔直得像一杆枪:我再强,还不是被大帅一剑斩下马了。
众人哄笑起来。
邢道荣笑完补了一句:你们信不信,我要是跟子龙哥哥打,我一枪就能把挑他挑飞!
典满大声接话,俺亲眼见过!
赵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在笑。
张辽又接着说了下去,目光落向远处襄阳的方向:我也还依稀记得当年去襄阳第一次见甘宁这老小子,那会儿他还是蔡瑁的门卫呢,天天要拉人结拜,见谁都是兄弟咱俩拜个把子!
甘宁正在旁边喝水,被这一句呛得喷出来半口。
你懂个屁!甘宁把水囊一扔,两步冲过来,一脚踹在张辽屁股上,力道不重,但张辽往前踉跄了半步。
甘宁顺势追上去,双手按住张辽的肩头往下一压,把人按翻在坡顶的草地上,二话不说就上手挠张辽嘎子窝。
张辽在地上扭着身子笑骂:姓甘的!你他娘的,哈哈哈哈,松开!
甘宁一边挠一边笑:张文远!你跟我认识这么久了!到现在还没跟我结拜!
张辽被他挠得直拍草地:你不是一直想跟大帅结拜吗!你怎么不提了!
甘宁的手猛地停了。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松开张辽,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咧嘴笑了一声,笑得很努力。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目光游移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大帅现在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
结拜?不合理,不合理。
他摆了摆手,把那句话甩出去,像是在甩掉一只落在肩膀上的虫子:我的出身就一个江上贼子,跟大帅结拜,会让天下人戳大帅脊梁骨的。
他说完这话,又咧着嘴笑了,笑得很响,像是在证明自己没在意。
可那双眼睛里刚才亮着的光,暗了一暗,快得像晚风里灭了一瞬的火苗,又被他重新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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