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张辽的刀僵在了半空。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刚够到他大腿的小豆丁，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哪儿来的小兔崽子？滚开！

小男孩没有动。

他的嘴唇在抖，攥着木偶的手指头攥得发白，可他把那个木头小人举得更高了些，几乎举过头顶，朝假张辽的方向送过去，声音带着稚嫩的颤音，却一字一字地说得很清楚：

尔等贼人！王权先生在此，你们不许打我爹爹！

假张辽怔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刀都拿歪了，身后的几个山贼也跟着哄笑起来，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抹着眼泪喊：

小兔崽子还挺硬气。

哈哈哈哈！你这小崽子是不是傻？假张辽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把木偶拨开了一点，弯下腰凑近小男孩的脸，你看看你那破玩意儿，刻的谁啊？王权？就这丑不拉几的木疙瘩，能救得了你爹？

小男孩攥紧了木偶，另一只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可还是没有后退：王大帅会来收拾你们的！他……他专门打坏人！

假张辽脸上的笑忽然收了几分。

他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倔强的小孩，环首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锋重新对准了小男孩的方向。

他咧嘴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

王大帅？哈哈哈哈，你面前的我就是王大帅的人！你要找的王大帅，就是我主上！我今天砍了你，你去找你的王大帅告状好了！

假张辽说着，刀锋又往前送了一寸，刀尖距离小男孩的额头不过一尺。

不过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既然你这么喜欢王权这个名号，那我就先把你这个王权砍咯？

小男孩的嘴唇彻底白了，可他攥着木偶的手还是没有松，小小的身子像一堵墙一样挡在父亲面前，一步都没有退。

他抬起头，迎着那柄悬在头顶的刀锋，那双眼睛里泪花在打转，可始终没有掉下来。

老汉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地里磕出了血，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求着：将军……将军我求您……他才六岁……您要杀就杀我吧……别动孩子……

假张辽的刀纹丝不动，横在老汉头顶上方半尺的位置，刀锋映着火光，把老汉那张满是泪痕和尘土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他咧嘴笑着，像是享受这种被人跪着求饶的感觉，刀又往下压了压，刀刃切断了老汉额前几根花白的发丝。

老东西，你求我有什么用？你得求我家大帅！

小男孩没有退。

他瘦小的身子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双腿微微发着抖，却死死站在父亲面前。

他把手里的木头玩偶举得更高了一些，几乎贴着自己的脸颊举着，朝着假张辽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却拼尽了全部力气吼出来：

我有大帅王权在此！我不怕你们！有王权先生在，你们杀不了我！他说过会保襄阳这一带的安宁百年！你们会不得好死的！

他喊完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的泪珠子在打转。

假张辽怔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凶了。

他把刀收了回去，拄在地上，笑得弯了腰：哈哈哈哈，小崽子，你说王权会保你？那你知道王权是谁吗？你见过他吗？

他伸手指了指村口方向正骑马走来的一个灰白衣袍的身影：看见没？那就是我家大帅王权！王权只保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保护你这种平头老百姓？

小男孩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村口方向，一个穿着灰白长袍的中年人正骑着一匹枣红马慢悠悠地走过来。那人身材偏瘦，留着两撇鼠须，嘴角挂着一抹故作高深的假笑，脑袋微微仰着，装模作样地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歪瓜裂枣的山贼，有人举着一面皱巴巴的白旗，旗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墨迹洇得厉害，像是用锅底灰掺水写的。

小男孩看见那人，眼睛一下子亮了，激动的嘴角上扬。

他猛地转过身，攥着木偶朝那个灰白身影跑过去，布鞋啪嗒啪嗒踩着泥地，跑得踉踉跄跄的。

小孩跑到枣红马前，仰起脸，满脸又是泪又是笑，声音又脆又亮：叔叔！您就是王权先生吗？您是来保护我们的吧？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的！

假王权勒住马，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期待的小孩，鼠须微微翘了翘。

他翻身下马，靴子落地时踩进了一摊泥水里，溅了几滴泥在袍子下摆上。

他朝小男孩走近两步，弯下腰，目光落在小孩脸上，咧嘴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小孩，你刚才是在叫我？

小男孩拼命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把手里那个木头玩偶举起来给他看：您看！这是我爹给我刻的！是王权先生！我每天都抱着它睡觉！您真的是王权先生吗？

假王权笑着笑着，忽然飞起一脚，正中小男孩的胸口。

小男孩的身子像一只被踢飞的布偶，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两步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手里的木头玩偶脱了手，滚出去三四步远，啪一声撞在墙根底下，翻了两翻，仰面朝天地躺着。

小男孩趴在地上，疼得蜷成了一小团，胸口被踢中的地方像被火烧一样疼，后脑勺磕到的地方嗡嗡作响。

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可手肘一软又趴了下去。

假王权迈着步子慢悠悠地走过去，走到那个木头玩偶旁边停下，低头看了一眼。

那玩偶刻得粗糙，眉眼都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下刀的人很用心，每一条刻痕都反复修过，把玩偶的轮廓磨得圆润光滑。

玩偶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自己用烧过的树枝画的：王权大帅，天下第一。

假王权抬起脚，鞋底踩在那个木头玩偶上，用力碾了碾。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声，玩偶的右臂应声断裂，断口处露出浅色的木茬。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小男孩，脚还踩着那半截断掉的木偶，嘿嘿笑着，声音慢悠悠的：哈哈哈哈，一个傻子儿，一个没卵的父亲，我王权怎会庇护你们这种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