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练兵场大门方向传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匹高头大马冲出城门,马背上一团圆滚滚的黑影颠颠地跑过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神将邢道荣。
他骑在马上,开山斧横在鞍前,铜铃大的眼珠子往练兵场上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了刘备队伍中段的位置。
刘备眯了眯眼,往前迎了两步拱手:邢将军?有何贵干?
邢道荣勒住马,马停在他面前二十步远的位置。
邢道荣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下巴微微抬着,鼻孔对着刘备的方向,声音又粗又亮,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来找你的,爷爷我找法正,有点私事要聊。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刘备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心里有点不痛快。
但他压住了,只是微微侧头朝身后的队列看了一眼。
法正原本正低着头想事情,听到邢道荣这一嗓子,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望向队伍前方那道圆滚滚的身影,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心中咯噔一声。
这个时候,当着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的面!邢道荣你怎么能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找我?
就算大帅有什么要让我留下的话要传,你私底下找个机会不成吗?这……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以后没了名声,江湖上可怎么混。
虽然法正很想留下,但为了名声,现在是不行的。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张飞正回头朝他这边扫了一眼,那双豹眼里的光芒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诸葛亮的羽扇也停了半拍,虽然没回头,但那道背影明显绷了一下。
法正的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邢道荣可不管他想什么,他把开山斧往地上一杵,圆滚滚的身子利落地从马背上滑下来,一声落地。
朝法正的方向招了招手,嗓门儿还是那么大:小法!还不快过来!大帅让我跟你聊两句!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法正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总不能说我不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刘备,刘备正看着他,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目光里那层东西让法正心里发毛。
刘备开口了,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法正,你去吧,邢将军找你有事,聊两句无妨。
法正咽了一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主公。
他腿肚子有点发软,一边朝邢道荣走去,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邢道荣这厮粗莽得很,说话没个轻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是说出什么大帅让你归顺曹营之类的话,他法正今天就算跳进汉水也洗不清了。
必须得控制住场面。
他法正在江湖上、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名望不能丢。
就算他心里确实想留在王权手下,那是以后的事,是时机成熟了才能做的事,不是现在当着刘备和关张的面来摊牌的时候。
他走到邢道荣面前,压着嗓子低声问,脸上还挂着客套的笑:道荣老兄,有何贵干?大帅让您给我带什么话了?
邢道荣圆滚滚的身子微微前倾,铜铃大的眼珠子往刘备等人的方向瞟了一眼,而后把那张大黑脸凑到法正耳边,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说了四个字:
没什么,你回去吧。
法正愣在原地,满脸的问号。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脑子里的那根弦地断了半拍,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又晾在了风里。法正张着嘴,望着邢道荣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愣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你这是说了什么?
邢道荣直起身子,冲他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然后转身翻身上马,动作麻利得跟他那圆滚滚的身材完全不成比例。
他骑上马背,拉着缰绳转过马头,朝襄阳城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忽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句,声音比他刚才来的时候还大了三分:
小法!记住你答应大帅的!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吼完这句,一夹马肚子,颠颠地朝城门跑去了。
圆滚滚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城门洞的阴影里,只剩下马蹄声还在晨风中回响。
法正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他张着嘴,望着邢道荣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转头朝刘备的方向看去。
此刻,刘备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张飞瞪着一双豹眼,粗壮的拳头捏得咯咯响,目光像两把刀一样扎在法正身上。关羽虽然没说话,但丹凤眼微微睁开了一线,那目光里的东西让法正脊背发凉。
诸葛亮的羽扇又摇了起来,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可那双眼睛正在审视着他。
刘备咳嗽了两声:法正,邢将军给你说了什么?
法正慌了。
他快步跑回刘备马前,两只手来回摆着,声音都变了调:
主公!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真的什么都没跟我说!他就凑过来凑过来说了一句话,他说没什么你回去吧然后就走了!
张飞声音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放屁!他说没什么你回去吧?没什么他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跟你说什么都没有?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法正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翼德将军!真的!我法正对天发誓!他真什么都没说!
那你告诉我他最后那嗓子什么意思?记住你答应大帅的你答应他什么了?
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没答应!
你不知道?张飞往前逼了一步,丈八蛇矛的杆子往地上重重一顿,你跟他头对头咬了半天耳朵,完了你说你不知道?法正,你当老子傻?
法正急得满头大汗,转头看向刘备:主公!您信我!我法正跟了您这么久,什么时候做过背主之事?
刘备没有说话,目光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井水沉默片刻。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可每一个字都像裹着一层薄冰:
法正,你先归队吧,有什么事,回了益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