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的守军猛地一惊。
几个靠着墙垛打盹的士卒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城墙上翻下去，慌慌张张地抓起手边的刀枪，探头往城下看。
火把照见城下黑压压一片人影，有人开始喊，有人跑去敲响了墙角的铜锣。
蔡瑁原本瘫坐在城楼内侧的墙根底下，左臂吊着动不了，正把一块干饼掰碎了往嘴里塞，塞了一半就被城下的吼声惊得差点噎住。
他猛地撑着墙站起来，目光先扫过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影。
八百人，列阵整齐，刀枪泛着冷光，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到城下最前面那三个人身上，第一眼先看见了刘备。
刘备？！蔡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扶着城垛的手一紧，声音都变了调，他娘的！刘备你真打过来了？怎么这么快！
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猛地转头对身后那些残兵吼道：放箭！快放箭！别让刘备的人靠过来。
他话没说完，城下典满那头又吼了一嗓子，比刚才更响，震得城墙上碎砖都在簌簌掉渣：
你娘的蔡瑁！你睁大眼睛看看俺旁边是谁！
蔡瑁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迟疑地又把身子探出城垛，眯着眼往典满旁边那个人影仔细瞅去。
城头火把的光不够亮，只能照出那人大致的身形轮廓。
白衣，白马，腰悬长剑，骑在马上微微仰着头，表情沉重。
蔡瑁他们吃苦了……
看清了来人，蔡瑁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没做梦吧？！
他揉了一把眼，把眼眶里那些积了二十多天的血丝和沙土揉得发疼。
再看过去，那道身影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尊从天上落下来的神像。
王权微微抬手，朝城头的方向摆了摆。
蔡瑁张着嘴，愣愣地看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肩膀猛地一塌，那根绷了二十多天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他扶着城垛的右手开始抖，抖着抖着，整个人顺着墙垛滑了下来，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根，嘴一咧，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像个将军，不像个守城的大都督，就像个被人从刀口下捞回来的普通人。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开门……开门……快他娘的开城门！我的主来了！我主来了！
他旁边那几个亲兵还愣着，蔡瑁一脚踹在最近的一个人腿上：愣什么！把顶门杠全给我撤了！快点！
不多时，城门后面传来顶门杠一根一根被抽走的沉闷撞击声，铁锁被斧头劈开，门闩被抽离槽口。
蔡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下城楼，左臂吊着荡来荡去，整个人跑得歪歪扭扭，却比谁都快。
他冲到城门内侧时，吊桥刚刚落到底，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半扇，一道白衣白马的身影逆着城头火把的光缓缓踏了进来。
蔡瑁冲到王权马前三步远的地方，膝盖一软，一声就跪了下去。
他的头埋得很低，额头几乎触到了地上的泥土，哭腔混着粗喘和鼻涕，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
呜呜呜，大帅……襄阳守将蔡瑁，把襄阳给您守住了，我差一点就死了，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您了……
他越说越乱，最后索性不说了，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王权翻身下马，走到蔡瑁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满脸脏污的汉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蔡瑁的肩膀，掌心落在蔡瑁那副破破烂烂的甲胄上时顿了一下。
那甲胄上砸了七八个凹坑，左肩的护甲裂了大口子，下面露出来的麻布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王权的手在蔡瑁肩上按了两下，声音很轻，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兄弟：
辛苦了，兄弟。
蔡瑁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泪痕和灰尘糊成一片，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王权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力道重了些：起来，带路。襄阳城，现在我管了，孙权我会收拾的。襄阳的仇，我替各位报！
蔡瑁随即猛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撑着膝盖站起来，挺了挺胸，虽然腰还是弯着的，但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劲儿又回来了。
他哑着嗓子朝城内吼了一声：给大帅让路！
城内的残兵们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有人扶着墙、有人拄着矛、所有人望着那道白衣白马的身影大步穿过城门，火把的光芒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王权踏进襄阳内城的那一刻，身后三面的喊杀声还在继续，火光映红了城外的夜空。
他停了一息，回头望了一眼战场的方向。
诸葛亮、周瑜、法正的三路人马正在各自的位置上完成他们最后的工作。
他转过身来，对身旁的典满说了六个字：
带人去清点镇守襄阳死去的将士们，安家费，我自掏腰包！
典满拱手：是！大帅！
王权踏进襄阳内城的那一刻，整座城门洞里的空气都像是换了一层。
城门内侧是一条直通内城腹地的主街，两侧的房屋鳞次栉比，青砖灰瓦，门板紧闭，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石板路上滚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街角的旗杆上还挂着半面残破的布帘，被夜风吹得啪啪作响。
王权走在最前面，蔡瑁跟在他左侧。
典满则是带着八百精锐前去为襄阳城战死的兄弟们收尸。
刘备跟在王权身后七八步远的位置，他低着头，目光左右扫着街道两侧紧闭的门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心中暗暗盘算着。
孙权攻打襄阳二十几天，城外打得血肉横飞，城内百姓闭门不出，连王权进城都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
可见襄阳城的人心早就散了。
曹营的人守城守成这样，百姓心里怕是早就寒透了。
他刘备以仁义闻名天下，若是此时能出面安抚百姓，施些恩惠，说不定不仅能在这襄阳城里拉拢人心，还能趁此机会从这场联盟里捞到些意想不到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