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墨的话已经说得如此明确，泷仙仙就算反应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

“别胡说八道，好端端的留什么遗言！”

“你先不要说话，让我把我说完……”荀墨阻止了泷仙仙的发言。

“我对我的财产做如下处理。我在墨膳集团及其子公司所持有的全部股份，无偿交还给各公司，无需以现金方式返还给我的法定继承人。我所持有的股票、基金、债券，在抛售后连同银行存款一起，无偿捐赠给小扇村，用于当地的灾后重建工作，以及为当地救援队更新救护装备。我为墨膳集团旗下所有饭店做的餐具设计、菜单研发、厨房建设等等，如果有涉及版权和专利的，一律放弃，这些饭店可以继续使用我的智慧成果。关于饭店未来的经营，我已经向董事会提交过报告，只有目前正在筹建的甜品店，还没有正式汇报过，这部分内容可以询问兕贝西餐厅的凤思北先生。”

荀墨的发声越来越困难，最开始一口气还能说满一句话，到后面说上四五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

泷仙仙的心紧紧地揪住，想要问荀墨的情况，又怕自己贸然开口，他还要多费力气解释。

荀墨稍歇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在金市的月华小区，有一套三室一厅的不动产，这套房子和房子里的所有物品，小区停车位，我名下的五零牌汽车以及金市车牌。还有月华街上的聚仙楼饭店。全部留给我的妻子，泷仙仙。”

“给我？”泷仙仙脱口而出，然后迅速捂住了嘴。

“聚仙楼的所有人，要和泷仙仙一起，把饭店好好开下去。装修的事情，你们一直提，我一直拖，就趁这个机会重新装一下，大家都带薪休假……还有，门口的路缘石记得处理，不要再刮车底盘了……”

说完这句话，荀墨沉默了许久，才又说：“我交待完了，把录音关了吧。”

泷仙仙按下停止键，手机发出“叮”的一声，很短促，余音却在黑暗中回荡良久。

像是看出了泷仙仙正在为难如何开口，荀墨主动告诉她：“我脖子上不知道被什么划了个口子，流了很多血。你不要担心，不一定会死，录遗嘱只是以防万一。”

泷仙仙的声带用力挤出一个带着哭腔的“嗯”。

“仙仙……我之前不是真的生气了，我是故意气你的。我想，如果你也生我的气，是不是就不那么害怕了。”

“我没害怕。”泷仙仙的音调因为抽泣而有些变形。

“但我又想，如果真的就这么死了，我不想……不想和你最后的对话，是在吵架……你别哭了，体内的水分是很宝贵的。”

泷仙仙哪里肯听他的，当即泣不成声起来。

荀墨摸透了她的脾气，说：“那你哭吧。”

泷仙仙马上咬住手指，将哭声憋了回去。

“仙仙，还好你没有受伤，不然我真的死都无法原谅自己。你好好待着，不要乱动，不要害怕。这里不是末世，相信我，一定会有人来救你的。”

“救咱们俩。”泷仙仙强调。

荀墨不自觉地笑了：“仙仙，你是死后穿越到这里来的。那我死后会不会穿越到末世去啊。早知道这样，就应该让你传授我一些末世求生技巧，我到了那边之后就能如鱼得水了。”

“你别胡说八道了。”泷仙仙颤抖着说，“压住伤口，别乱动。”

荀墨倒是也有过这样的打算，直到他摸到脖子上插着一片碎玻璃。

他有些遗憾地说：“离开卜家之前，我应该把月饼给你拿出来。”

“我不要月饼，我要出去之后亲自下厨给我做一大桌子好吃的，我还要你以后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餐，晚上做夜宵……荀墨，我还没吃过你做的菜呢，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你吃过。在佐梁私房菜，那桌菜就是我做的，你还夸我做得好吃呢。”

回想起饭盒肉和鸡蛋焖子的味道，泷仙仙眼泪又下来了，说：“都怪笙烟，那桌菜我只吃了几口。”

“笙烟……我差点忘了，你记不记得去医院那天，你先回家了，我又折了回去。其实我是去找笙烟，说服她回方华娱乐做线人，给我提供关于仙豆的线索……我死以后，你记得告诉她，很危险，不要再追查这件事了，让凤翩翩也不要追查。很危险。”

荀墨的声音越发微弱，泷仙仙贴在地上全神贯注地听，也只能听清几个关键词。没等她有所回应，荀墨突然改变了语气，声音也比刚才大了许多。

“配方的秘密在于水，想追求口感就要用蒸馏水，想追求香味就用山泉水。玫瑰香浓郁，还带有罕见的肉桂香和琥珀香，蒸馏水才能避免产生金属味。”

荀墨的语无伦次让泷仙仙慌了神，眼泪都吓了回去，她不敢用力拍打墙壁，就用拳头捶地，可发出的声音实在有限，她又抓了一块大一点的碎石块，用石块敲打地面。

“荀墨！荀墨你清醒点，别睡过去，再坚持一下，救援队马上就来了！”

可惜石块敲击地面的声音并不响亮，泷仙仙的呼唤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蓦地，她灵光一闪，把手机掏出来，用最大音量播放起床闹铃。

单调刺耳的音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墙壁另一侧传来荀墨一声□□。

泷仙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马上说：“荀墨，你醒一醒，千万别睡，你跟我说说话！”

“仙仙，我有点冷。”荀墨说。

泷仙仙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表现，故作轻松道：“没事儿的，我也冷，这地方就是有点冷。”

“我刚刚看到我妈妈了……她叫谢玫，玫瑰的玫，她是甜品师，她想开一间玫瑰风味的甜品店……”

“玫瑰甜品，肯定很好吃，我等你做给我吃啊！”

“我妈妈被荀令军杀了，我亲眼看见的。我舅舅一家，也是被荀令军杀的……可我找不到证据……”

“等咱们出去了，我跟你一起找证据，一定让坏人偿命。”

“我有一家饭店，叫聚仙楼……饭店不大，但生意很好，气氛也很好……有很多老主顾……十几年的老主顾，我都能叫得上他们的名字……”

“聚仙楼？听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你一定要带我去尝尝。”

“我有一个妻子，她叫泷仙……她是……她很好……我很喜欢她……我希望……希望……”

“你希望什么？”

荀墨没有回答。

“我听着呢，你希望什么？”

仍是一片死寂。

泷仙仙麻木地、重复地播放闹铃，敲击地面，呼唤荀墨的名字，甚至声嘶力竭地呐喊。在某个停下来的间隙，在蜂鸣不停的耳鸣声中，她若有似无地听到一句：

“仙仙，我喜欢你。”

泷仙仙经历过太多千奇百怪的生离死别，可过往的每一次，都未有现在这般撕心裂肺。

她的心被撕扯着，大脑也被撕扯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只言片语在她脑海里疾驰，想要组成什么念头，关键的信息却一次又一次地擦身而过。

只有一声声质问似撞钟一般，不停地撞击着她的心脏：

为什么荀墨会死？为什么他就这样死了？

他还有大仇未报，事业没搞，虐恋没谈，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自己明明已经接到系统的任务，怎么还是任由他把自己作死了？

在一片混乱的思绪里，系统两个字终于跌跌撞撞地来到泷仙仙眼前，让她好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系统发布了任务让我救荀墨，如果任务失败，系统肯定要惩罚我，可现在没有惩罚，就说明任务还没有失败，荀墨……荀墨还活着！”

泷仙仙用一个简单地逻辑说服了自己。

荀墨还没有死，可她和荀墨被埋在两个空间里，她没有任何能够救人的手段。

束手无策的泷仙仙打开手机照明，试图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找到一丝转机，就在她的手指不知道第几次抚摸过一道墙缝时，大地突然毫无预兆地震动了一下。支撑断壁的木柱“喀嚓”一声裂开，沉重而巨大的混凝土板迎头压下来。

瞬间，泷仙仙所处的空间缩小了一大半。

可她顾不上慌张。因为这次不明原因的震动，让那道墙缝裂出了拳头那么宽的口子，打光过去，清晰可见的是一台对讲机。

泷仙仙伸出手，小心又快速地把对讲机从墙缝里抽了出来，天线似乎有些损伤，但大体还算完好。此时此刻，她无比庆幸末世里的人只能依靠对讲机进行远程通讯，她也因此学会了这玩意的使用方法。

按住对讲机上的红色按钮，同时拧开顶上的旋钮，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

泷仙仙一个一个地按下数字键，输入她所知道的应急通信频率，并祈祷这个世界的人也使用同样的频率，在六个数字全部输入完毕后，她按下对讲机侧面的通话键，尽量平稳而清晰地说：

“我在小扇村遭遇山体滑坡，现在有两个人被困在房子里，一人受伤，请求救援。”

一声杂音过后，对讲机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是救援……已经抵达……扇村，你在……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