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仙仙是在村里那棵有300年历史的大银杏树下追上荀墨的。除了荀墨和宋镐,还有一个干干巴巴、满脸皱纹的老太太。
泷仙仙很自然地以为这位就是他们要找的孟老太,心中稍宽,谁料老太太噗通一声就给宋镐跪下了,拖着哭腔喊道:“宋书记,大好人,活菩萨,你就行行好吧!让我留下,用我的命换我孩子的命啊!”
精神高度紧张的泷仙仙被她吓得一哆嗦,冲上去就把荀墨拉开了。荀墨看到她也是一脸诧异,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头上还戴着一顶很有年代感的红色安全帽。
泷仙仙把安全帽摘下来扣在荀墨头上,见荀墨十分抗拒,威胁道:“不许摘下来!”
荀墨莫名其妙:“你特意过来给我送头盔的?”
泷仙仙决定隐瞒这个安全帽是她翻进人家院子里,从摩托车车把上卸下来的。为了这顶安全帽,她翻墙的时候还扭到了膝盖。
“就……热心村民的,我借来用用。你可千万戴好了,不许摘下来。”
“好好,我不摘。”为表诚意,荀墨系上了帽带。
泷仙仙勉勉强强地点了下头,目光指向跪地嚎啕的老太太,问:“这是啥情况?”
荀墨小声说:“这是黄老大的妈妈。黄家本来都撤走了,结果她自己偷偷溜回来了。看样子是铁了心不走了,如果山体滑坡埋死了人,上面是要给一大笔赔偿金的。”
泷仙仙立刻明白了荀墨的意思:“她要自杀?”
一个痴呆症的孟老太还不知道在哪里,这又多了一个要自杀的黄老太,但凡宋镐心理素质差一点都得跟老太太一起毁灭了,可他还是保持着冷静和耐心,先将黄老太从地上拎起来,又对荀墨说:“我来劝黄大娘,孟老太太就拜托你了。”
此时的雨势已经从零星的雨点变成绵密的小雨,荀墨知道事不宜迟,一口答应下来,泷仙仙连忙抓住他,说:“我要跟你在一起。”
荀墨稍一犹豫,说:“跟我一起可以,但你得把头盔戴上。”
荀墨作势要摘安全帽,泷仙仙怒目而视,按住他的胳膊嚷道:“你动一下试试!都说了不许摘,你要敢摘信不信……信不信我跟你离婚!”
在荀墨诧异的目光中,泷仙仙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赶快走吧,多耽搁一秒大家就多一分危险。”
说完,她也不等荀墨,自己一个人往村子里面走去。
荀墨赶紧追了上去,逼停泷仙仙的脚步,蹲在她前面说:“上来,我背你。”
泷仙仙也没跟他客气,跳着骑在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荀墨双手托住她的膝弯,轻轻松松地将人背了起来。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可在这种气氛下谁也生不出罗曼蒂克的情绪,闷头急走半天,荀墨打破了沉默:“到了孟家你不许进去,在门口等我,我见到孟老太太了扛起就走,你在我旁边反而碍事。”
“不行,万一老太太怀里藏着把刀,趁你不注意捅你一刀怎么办?”
荀墨笑了一声:“你好像从来没这么担心过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着急样子我还挺高兴……”
“我没跟你开玩笑!”泷仙仙捏住荀墨胸前靠近腋下的软肉,并没有用尽全力地拧了一下。
荀墨疼得眼泪差掉点下来,勉强忍住没把泷仙仙扔在地上,说:“你知道你是可以徒手拧开啤酒瓶盖的吧?”
“我没跟你开玩笑。”泷仙仙用手掌抚了抚自己刚才掐过的地方,“是谁动不动就说我冲动,我冲动不过是炒个米粉抓个小偷,你倒好,直接冲到地震灾区救老太太。她多少岁你多少岁?”
泷仙仙的末世思维很简单,年轻人肯定比老年人珍贵。
荀墨并没有跟她掰扯生命无价的道理,而是解释道:“我们跟小扇村的合作已经推进到最关键的时刻,任何一个村民的安危都有可能影响到合作的进程。而且,就算我不来救人,宋镐也一定会来,他的能力有多强,对于小扇村有多重要你肯定看得出来,于情于理都不能让他出危险……”
“我不听废话。”泷仙仙又拧了荀墨一下,这次的力度比刚才轻了点,“反正以后你再也不许说我冲动了,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是真敢玩命!有个三长两短值得吗?”
“你非要跟我一起过来,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更亏?”荀墨说。
泷仙仙胳膊搂得紧了一些,说:“我这是为了保护你。”
荀墨笑道:“行,你保护我,我也保护你,咱们互相保护。”
泷仙仙十分勉强地“哼”了一声,将头搭在了荀墨的肩膀上。
暧昧的气氛都没维持三秒,荀墨不知为何突然停住了脚步,身体也从前倾变成了直立。重心不稳的泷仙仙只能从他背上滑下来,抬眼一看,前方是一户寻常农家,墙内两棵高大的石榴树硕果累累,院门槛上坐着一位慈眉善目,带有几分书卷气的老太太,手里撑着一把石榴红的雨伞。
“靠。”荀墨破天荒地爆了句粗口,“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泷仙仙抓住他的胳膊,警惕道:“怎么了?”
荀墨用力眨了眨眼,再去看坐在门槛上的老人,说:“那个老太太,她,她是佐梁的姥姥……”
泷仙仙:???
已经极限展开的剧情还能有更加魔幻的展开方式?
“佐梁的姥姥不是走丢了吗?从吉省丢到滇省,丢出三千多公里?”
荀墨也觉得匪夷所思:“佐梁的姥姥叫孟书隽,也是姓孟。我见过她的很多照片,一定不会认错的。而且你不觉得比起农村妇女来说她看起来更像退休教师吗?”
泷仙仙持续不可思议中。
荀墨不做他想,径直来到孟老太面前,尽可能挤出轻松愉快的声音:“姥姥你好,我是佐梁的同学。”
孟姥姥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知道谁是佐梁。
荀墨马上改口:“我是京京的同学,您的外孙子是京京吧,我是他班长。”说完,小声对泷仙仙道,“佐梁小名。”
听到“京京”这个名字,孟姥姥马上欣喜起来,拉着荀墨的手就要起身:“你是京京的同学?快进屋坐。”
这个回答几乎等于实锤了她的身份,荀墨飞快地和泷仙仙对视一眼,说:“京京有事来不了,委托我过来接您。您跟我走吧,咱们一起去找他。”
泷仙仙也从旁助攻,说:“他可想您了,总跟我们念叨,说您做的饭盒肉、煎豆腐特别好吃。”
孟姥姥有些懵,疑惑道:“京京放假了?放假了怎么不回家呢?”
荀墨说:“他正在家等您呢,让我接您回家,给他煮挂面吃。”
孟姥姥似乎更糊涂了:“他在家?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荀墨见跟她说不明白,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蹲跪在地上,让泷仙仙把老人家扶到自己背上来。一人背着,一人护着,迅速将孟姥姥从危险区域搬了出来。
庆幸的是,孟姥姥虽然糊涂但十分配合,趴在荀墨背上并不乱动,只是反复嘀咕“京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我好给他烙油饼”。兀自念叨了半天,忽然,她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似的,声音突然变大,声调也变高了,说:“京京让我去找他,我得去找他。”
山间忽然响起了隆隆的雷声,瓢泼大雨转瞬而至,泷仙仙手里雨伞的伞骨被压弯了腰。她尽量让伞能罩住孟姥姥的头顶,附和道:“对,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孟姥姥开始挣扎,说:“上周四,就是上周四,几个陌生人来家里要给我体检,我严厉制止了他们。他们不由分说,按着我抽了血,简直就是入室强盗。这样不行,我得去找京京,找我外孙。我现在就收拾行李,收拾好了去火车站,买火车票,坐动车三个小时就到。”
几句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犹如道道落雷击在荀墨的头上,一直死死压在他头顶的封土似乎被人掘开了一条缝隙,只等他的奋力一击,便可破土而出。
“姥姥,你收拾行李的时候,把平板电脑放在哪里了?”荀墨问。
“装进行李箱带上了,这是京京给我买的平板,我得带着。”孟姥姥回答。
泷仙仙不知道荀墨为什么问起平板电脑的事情,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章鱼的触手,缠上了她的心头。
荀墨停下脚步,将孟姥姥放下,转身面对她问:“姥姥,你还记得你把平板电脑放在哪儿了吗?”
“装进行李箱了,这是京京给我买的,我得带着。”孟姥姥还是一样的回答。
荀墨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问:“行李箱呢,你放在哪儿了?”
“梳妆台下面。”孟姥姥说。
荀墨二话不说,将孟姥姥推给泷仙仙,说:“你带姥姥走。”
趴在心脏上面的章鱼几乎把泷仙仙绞得要窒息,她连雨伞也顾不得要,两只手死死抓住荀墨,荀墨一把推开她,说:“把姥姥安全地交到佐梁手上。”
说罢,头也不回地冲向孟家的方向。
忘记地震、暴雨、山体滑坡,还有泷仙仙,忘记一切让自己胆怯和退缩的因素。
假装没有看到在暴雨的冲刷下逐渐裸露的山体,你追我赶争先恐后下落的石块,还有被石块砸断的树木。
荀墨冲进孟家的院子,再冲进屋子,卧室的梳妆台正对这门,一个银色四方的行李箱十分显眼。冲到行李箱前,打开它,发现里面型号老旧但九成新的平板电脑。
他随手从行李箱里拿了一件蓝色针织衫,将平板电脑裹起来又塞进怀里。
这时候,屋顶上发出几声巨响,紧接着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房子在震动,但和地震不一样,这次是被庞然大物撞击发出的震动。荀墨以最快的速度向外奔跑,可还是晚了一步,泥土裹着砂石从天而降,“哗哗”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屋顶塌陷,房梁掉落,墙壁倾倒,玻璃四溅。周围的空间疾速坍缩,所有的一切都化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