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开君臣尊卑不谈,弦姒内心把那人骂了无数遍。
箱外似乎被蒙上了布,通气孔的光更黯淡了。路途十分颠簸,弦姒处处碰壁,好在箱壁被要提前铺好了软垫,四壁都有,极大减轻了颠簸,免得她脑袋磕得头破血流。
但这种程度的好心,比之残忍把她关进箱子里,无异于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弦姒也曾幻想过,借太后和皇帝斗法逃出宫去,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不体面的方式。
在这连坐直都是妄想的箱笼里,她完全是待宰的羔羊。若箱笼被丢入水中,她无扑腾之力,立刻会被活生生溺死。
死亡的阴影分外浓重。
随着行进,箱外的石锁发出嘎达轻响。听声音,锁必定很沉重,用精金精铁打磨。
弦姒愈加绝望,他为什么算计得这般滴水不漏,她的手被红绸束住了,箱盖上锁了,左支右绌,像礼物一样被运送,周遭还有武功高强锦衣卫。
虽然出宫了,想借此机会摆脱皇帝的控制,简直痴人说梦。她固然离开了深宫,钻入了更深的牢笼。
路途无比漫长。
弦姒挣扎得筋疲力尽,栽在原地,努力使自己睡去,被活买就活买了,听天由命。可箱壁隐隐约约传来细微的颠簸,简直像审讯时的精神折磨,断断续续的噪音,始终不让犯人睡着。
过了她能忍受的最长时间,箱子依旧悬空,没半点要放她出来的意思。
路途极其遥远,囚她的湖心岛,远离皇宫,远离市井,甚至远离人烟。
——他真找个地方将她藏起来了。
这绝对是弦姒人生中最凶险的一遭。
好渴。
弦姒抿抿冒烟的喉咙,刚才不该挣扎得那么剧烈的,现在渴得快要失去理智了。
她烂泥似地躺着,忽感太阳穴凉凉的。借着通气孔极其微弱的光,好像有个小囊袋,和普通香囊差不多大小,不知何时被放进来的。
弦姒两只手腕虽被紧紧扎在一起,十根手指却还能动。她努力挪了挪,将小囊袋拿来,拉开抽绳,里面赫然是一大捧冰冰凉凉的浆果。
香囊应是用了某些锁鲜手段,囊袋有冰夹层,这么久了还凉得沁人心脾。
弦姒很口渴,顾不得那么多了,取一颗放在口中,味道酸酸甜甜的,鲜嫩多汁,钝钝的果柔感,是蓝莓的味道。
蓝莓没有核,又解渴,口感沙爽,可当路途上的水用。不用说,是他放进来的。
弦姒吃了几颗蓝莓,渴意减轻,内心爱恨交织,猖獗的孤独感从黑暗中溢出。
她艰难地将蓝莓袋拴在腰间,当做唯一的口粮。箱笼犹在前进,仿佛要天荒地老走下去。
放她出去!
她在心底呐喊。
即便是君父,也无权这样对待她这无罪之人!
她的脚触到箱角的锦盒,硬邦邦的。回想起函徵的话“若朕兵败,你便打开锦盒,用里面的白绫自进——”
这次宫变,当真凶险如斯吗?
弦姒已经死过一次了,仍看不透生死。
死过一次,晓得了死亡的痛苦滋味,才更希求活下去。
皇帝若败北,乱臣贼子必定杀上京师,占据皇位。届时天下大乱,她难免落于乱军手中,清白受辱,自己生不如死,也玷损了他在九泉之下的皇族颜面。所以,他才赐她这根白绫,让她自行了断,算是皇恩浩荡了。
她不能怪他心狠。
真到了那一刻,以身殉国,或许是最好的出路。
而且她必须听从他的命令就死,看守她的锦衣卫,是不会容许她留在世上的。
她若白绫自进,他必定已兵败走到了前面,在奈何桥等她了,她不会孤独。
弦姒少年时入宫,做了他的婢女,后来又做了他的妃子,一路走来,有过爱有过恨,有过心动有过逃避,她和他早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到头来没想到沦落这么凄惨的结局。
弦姒昏昏沉沉,阖上双眼。
“娘娘,娘娘……您还好吗?您醒醒!”
过了很久很久犹如一百年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