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娘娘,显然他已知道,当年与她定婚的女子不再是一卑微宫女,而成为皇帝的妃子了。
晴天霹雳,劈在他的初出茅庐的心上。
他这读圣贤书的死脑筋,终于明白了那日锦衣卫闯进他的家,为何只取走了一枚小小的红绳,为何一直逼问他过往的定婚经历。
原来,那都是圣上的旨意。
恨只恨他知道真相太晚,就在几天前,面对景宁公主的下嫁时,他还义正言辞地拒绝,表示心中只有那个小宫女。
他竟鲁莽地觊觎圣上的女人,他愚蠢,千言万语的文章都无法形容他的愚蠢。
他无颜再见同乡百姓,愧对同僚,愧对太阳,愧对君父,只盼着君父早日赐他一死。他的人生,因为一场致命的池情错误,已经挽不回来了。
弦姒不欲安慰柳生,重重的监视中,她和他说得话越少,对彼此越安全。
她按了按疯狂跳动的眼皮,正色道:“柳生,你莫自暴自弃,事情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怎么选?”
柳生头目眩晕,四肢软弱,肠子早已悔青了。他的书生风骨,在强权和酷刑的碾压下一文不值。
他颤颤,若含泪水:“娘娘,当真还有选择的机会?”
弦姒重重颔首。
“圣上命本宫前来,给你一次选择的余地。娶公主,本宫立即宣读赐婚的圣旨,保你出诏狱。不然……”
她瞥向那金屑酒,低低地道:“不然,本宫就送你一杯酒。”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题,人都知怎么选。
弦姒甚至怀疑函徵的用意,圣旨给错了吗,就这么轻飘飘放过柳生,还把公主妹妹嫁给他?
函徵有这么仁慈吗?
柳生听懂了旨意,羸弱的手臂比竹节还细,似乎谢恩又似悲伤:“圣上和公主当真抬举小生了,有主如此,夫复何求。”
弦姒提点道:“能尚公主为驸马都尉,是你毕生的福气,该仔细珍惜。”
她暗暗祈祷他赶快选公主,皆大欢喜的一门亲,无论怎样,先保住性命要紧。柳家对她有恩,她如何能下得去手杀他。便是辜负皇恩,她也不会灌柳生毒酒。惹急了,她自己的性命威胁函徵,函徵对她还有几分爱,总会妥协。
柳生似为所动,许久沉默。
他想活下去,这很简单,只需要接下赐婚的圣旨,迎娶公主。
可是,苟且偷生和他的人格不符,也和他为弦姒守贞一生的夙愿不符。
文人的风骨,不能被玷污。
这是他的倔强,也是全天下文人的倔强。
“皇恩浩荡。”许久,柳生慨然道,“小生这一生落魄,真是自惭形秽。”
弦姒听他话里有话,心头一紧,“那你……”
“娘娘,微臣心里只有您一人,情愿为您去死。娘娘,您以后一定要过得好好的。”
“替微臣向君父叩首,谢君父的知遇之恩。”
有生之年他到底考中进士,见到了心上人,值了。
柳生撂下这这句话后,便隔着牢栅格拿起了金屑酒,义无反顾,一饮而尽。
他的动作那样决绝,挺直脊背,哪怕脑袋撞在石壁上流血也在所不惜,透着十足倔强的文人风骨,磐石无转移,宁折不弯。
毒酒入喉,很快目眦欲裂,七窍流血,像一把摔碎的琴倒了下来。
“柳云舟!”事发突然,弦姒忍不住尖叫,头皮发麻。然而有牢隔着,她根本救不得他。
卫凛速速带了两名锦衣卫过来验尸,全程冷静而利索,按部就班秩序的一环。确认柳生呼吸、心脏、脉搏皆停后,卫凛使了个眼色,两名锦衣卫将柳生的尸梯用草席裹起。
柳生早就该死了,磨蹭这么久,还晚了。
弦姒受惊非小,内心地动山摇,但知柳生家里还有老父老母、叔叔、兄弟姐妹,他一死便死,家里人遭大殃了。
她强忍着喷涌的泪水,保持镇定,像只母鹰地抓住死死卫凛的手臂,厉声道:“卫大人,您把最后一页纸撕掉!”
卫凛一愣,眉头深深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