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认同,他们出宫携带了巨大财产,外露必定惹祸上身。
刘伦道:“这边差不多了,工匠后日过来,管家会帮忙料理。这就到东厢房看看吧。”
淡黄色的阳光斑斑驳驳撒在抄手游廊上,成一洼洼的光斑,严冬罕见风和日丽的午后,弦姒和刘伦偕首漫步其中。
宫里奴才的膝盖常年当腿用,刘伦上了年纪,腿疼的毛病严重,为方便起居,许多地方要调整,台阶也得改矮些。
“垂花门后的甬路上移植几棵树吧,要不然空荡得很,夏天不遮荫冬天不挡风,跟人没长头发似的光秃秃。”
弦姒的意见实用而中肯,扶着刘伦从抄手游廊一路走到东厢房外干枯的葡萄藤。
两人凡事有商有量,和气得跟老夫老妻一样,在用心经营这个新家。
“都听你的。”
刘伦欣慰,本以为弦姒会对圣上旧情难忘,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她好好的,踏踏实实的,准备和他过日子。也确实,圣上是什么人物,弦姒岂配自不量力地继续纠缠。
她愿意替他缝衣裳,证明她心里有他。
又转了会儿东西厢房和小花园,基本安排得差不多了。
每间住所都有独特的用处,他们独独没留后辈的居所,因为他们不会有孩子。
没有孩子不代表没有未来,他们可以从彼此身上找到意义。
弦姒选了东厢的一间房作为自己的居所,仅仅她自己的,摆放些识字启蒙的书籍。她大字不识,却坐拥这等巨财广厦,实在是惭愧。多识字,多看书,将来或许有机会经商。海上的运货船,沙漠里驼队,若她能走南闯北做做生意,那日子真是过得有出息了。
这是个宏大的心愿,得一步步来。
刘伦远没弦姒那样有精气神,他操劳了大半生,筋疲力竭,六根残缺的身子骨衰老得很快,近年来得了病,只想找个地方苟且养老。
刚才透过后花园澄净的湖面,他发现自己鬓角居然又生了一簇白发,唏嘘感慨,岁月催人老,急得心里发慌,赶紧往帽子里掖了掖。
“坐下歇歇吧,你看这阳光多好。”
当奴才久了,难得有想坐就坐的时候,刘伦长长舒了口气,后脑勺仰后,坐在太师椅上。弦姒亦拿着汤婆子,坐下来歇息。
他们也从奴才变成主子了。
守院的唯一仆人兼管家奉上热茶,那手艺,堪堪入口罢了,可比他们在宫里给圣上奉茶的手艺差了十万八千里。
弦姒喝了一大口茶,从体内排除积蓄的疲劳,四肢百骸暖乎乎,心中满足。
她阖上眼睛,体验着孤独清净的阳光。
……
午门,羽翼洁白的鸽群像一盘沙,训练有素地滑过午门的天空。深蓝的天空,金褐琉璃瓦,层层叠叠的庑顶,飞檐之间斑斓的彩画,酒红的墙壁,构成一锅色彩的盛宴。
帝后大婚在午门颁诏。
星罗棋布下跪听诏诸臣,如一个个整齐肃穆的小黑点,构成网格,钉在自己的位置上。
皇帝于午门门楼上,显得愈发高峻,高不可登,深不可测,顾眄为生杀之神器,以“天”主宰一切意志,使泱泱亿万之众而从一人。
大太监宣诏的话音落下,诸臣齐齐叩首以拜,山呼海啸地高呼“君父,君父”——沉重的君权,使整个王朝的人染上疯狂的恋父倾向。
忠君之情超越了其他一切感情,父母情,子女情,兄弟姐妹情……深入人心。
尤其是君父守静修真,神秘倏忽,轻易难窥圣颜,这就让群君格外珍惜面见君父的机会,望穿秋水,见到君父不免泪水涔涔,激动手颤。
立在午门正中央,皇帝不是头戴翼善冠身着龙袍的明黄身影,而是头戴香叶冠,身着太极绣图的道袍。
皇帝身后,鹤鸣声响亮而清远,祝辞琅琅。
内阁文臣对君父又爱又恨,爱有多深,恨就有多切。这种复杂的感情,被儒家君臣父子之义深深束傅着,不是三言两语能表达清楚的。父亲固然有千万种不好,儿子不能换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