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狂沙(1 / 1)

“我还想再试一试。”瘦猴杰登攥紧钱袋,即便一只手已兜不过来,语气里尽是不甘。

回旅店后,其他龙骑得知事情,但凡有能力的,都掏了一些钱借给他,有的龙骑索性大臂一甩,告诉他不用还。

筹集来的不仅有钱,更是一份心意。瘦猴杰登不想辜负大家的好意,打算再拿手头这三十银币去讲讲价。

希莱斯点头应承。尼古拉教官去购置为蝎尾骑士团准备的礼物,而卡姆登领队暂时不知去向——至少半个下午不见人影。

队员的情况没法报备,他也只能随同瘦猴杰登,再次前往艾曼纽皮料店。

白湖城的夜晚似乎来得格外快。

也兴许是即将入冬的缘故,暮光刚露个面,便天色晦暗、裹挟寒气,无孔不入地往骨头深处钻。

鹰队几人穿梭一道巷子里,这巷子他们白天踩过,离艾曼纽较近,能更快抵达目的地。

-

坡格紧了紧领子,换掉生冷的左手,让右手提灯。

他畏冷,以往碰上这般干冷难耐的天气,通常会骂个没完。但今日有所不同,刚与贵族谈完一笔皮料单子,且客人出手阔绰。

哪一个做商人的不开心?再冷也敌不过心头喜悦,坡格怀抱客人赠的一壶好酒,抿着笑僵的嘴,借一豆灯光,在漫漫夜色中行走。

某个异样将他扯出欢欣——从进入巷子起,身后总响着什么动静,像摩擦声和脚步声。

坡格走走停停,身后的响动则跟着他一同消失。

小贼跟踪猎物,想要趁着月黑风高打劫?

他故意慢下脚步,酒壶夹在胳膊底下,掏出防身用的小刀。

“歹人”果然先随着步调放缓行动,像寻到机会,然后发生渐渐转变,加快速度……

坡格突然转身,当即大喝一声,刀尖对准“歹人”!

但“歹人”并未受到惊吓,依旧向他靠近。

提灯照亮的区域十分有限,橙黄灯光模糊的边际,那身影一点点绘出轮廓。

坡格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脏器仿佛在这一瞬间提至嗓眼。

吸进的最后一口空气化为石头,上下一冲击,砸得心脏乍然一跳。

“啊!!!”他撕心裂肺地尖叫。

他转身想跑,可两只脚早已吓软,不争气地一绊,刀也摔飞了出去。

“别过来……别过来……”坡格像条蠕虫,用胳膊爬,用脚蹬。

舌头一不小心咬着,铁锈蔓延喉间,他都没能停下讨饶,痉挛似的重复。

——不论对方能否听懂。

“求你……别……”

……

听见惨叫声,鹰队五人近乎没有片刻犹豫,向巷子交叉口的另一头奔去。

匆忙的脚步犹如雨点,迅速降落到声源所在的地方。

然而,大家才把景象看个明白,也如石化一般呆在原地。

“难道……”

“操……为什么这里会有……”

地上坐着挪动的胖男人,看见他们活像抓住救命稻草,终于有劲爬起来,掉头往鹰队众人飞跑。

“快、快跑啊!狂沙——那是狂沙!”

“吉罗德,带着他去街上找巡逻卫兵。”希莱斯大声道。

他转而扭头,朝向吉罗德的龙族搭档:“劳伦丘,你去旅店找尼古拉和卡姆登大人,通知他们。”

吉罗德扶起将要再次跌倒的坡格。

“可你们只有三个人!”

“其他地方可能还有狂沙埋伏,你得先带他,负责保护他。……别废话,你现在走就是给我们争取时间!”

吉罗德咬紧牙关,猛然转身,和坡格一起狂奔离巷。

巷子瞬间少人,空气却变得霎时黏腻。

“塞、塞伦。”瘦猴杰登瞅着前方的东西,磕巴问:“你能喷口水……不,吐龙息吗?”

小腿肚在打颤,他怕得要命。毕竟真货狂沙头一次见,活死人谁看了都得尿裤子。

他憋住了,憋住尿意,以及拔腿就跑的本能。

若放在平时,塞伦很可能会不带脏字地把他怼个狗血淋头,不过情况特殊,他也亲眼目睹狂沙的样子。

希莱斯说话,他才回过神。

“不能。”塞伦坚决吐字。

龙息只在龙形体态下使用,就算现在粗俗地吐唾沫,也无济于事。

瘦猴杰登快哭了,他捏着自己的短匕,手腕不自觉地轻颤。

“那咋办?城里不让持弓遛上街,又没蕃石箭矢,咱们只有一把匕首。希莱斯,狂沙捡到小刀了啊!”

“没事,我们好歹是三个活人。”一直不出声的希莱斯蹲下身,好像在搜寻摸索什么东西。

他尽力克制着情绪,话音别显露异常。

继父曾说过,面对野兽,决不能透露一丝恐惧。因为野兽闻得到,而同行的猎人一样能够察觉。

谁先露怯,谁就败了。

提灯静静躺在角落,一只脚掠过它,映照地铺开的细沙。

狂沙正一步一步走近。

“塞伦,杰登,你们首先控制住狂沙,割掉它拿刀的手。”希莱斯命令道。

塞伦先一步冲上去。瘦猴杰登见状,立刻紧随其后,二人齐齐围攻!

刃光刮开沉重的夜幕,塞伦动作敏捷,几招便让匕首接近狂沙的身体。

一刀!刃尖没入狂沙的前胸,差一点就刺进心脏。

塞伦迅速感到异常:扎进去,却丝毫没实感。

顷刻间,匕首周围的“皮肉”化作一阵烟,犹如雾气散开。

半空中,纷纷扬扬飘满沙粒。

所谓刀扎进去的位置,空荡荡一片,露出一根根辨不清颜色的肋骨。

塞伦反应很快,想要顺势把刀往心脏旁边挥,但……

狂沙躲了过去。

而狂沙手持小刀,同时割下塞伦的银白发丝。

发丝仿若银线,徐徐悠荡地面。

不是说狂沙没意识吗,这怎么会……?

三人皆面露愕然。

飞扬的尘沙又吸回身体,重新组成皮肉的一部分。

狂沙呆滞而僵硬的人脸瞥向一边,迈开腿——好似见势不妙,要跑。

瘦猴杰登趁塞伦和狂沙打时,早早绕去后方。

此时他一个跃起,用手臂钳住狂狂沙的脖子,靠竹板似的身体,困住对方,狠狠带去墙上。

狂沙虽有人状,可到底非人,没有痛觉之类的感受。

它一个劲地挣扎,以极其扭曲的姿势和动作扭动,杰登的匕首被它动弹得从手中松落。

瘦猴杰登感觉自己像抱着一条腐烂的鱼。

离得远闻不着,现在身子贴身子,一部分皮肉又似方才那般化沙散开;

另一部分皮肉就叫他倒了大霉——黏滑、冰冷,仿佛把手伸进放凉的、装满内脏的桶里。

或者说,宛如捏着一块较为坚硬的烂泥。

臭、腥,并不浓烈,但足够令人胃部翻江倒海,脑瓜子熏得嗡嗡疼。

他使出吃奶的劲力捆住狂沙,实际时间才过去两三秒。

一道森然寒芒从右前方闪过,瘦猴杰登来不及反应,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小刀刀尖近在咫尺,连头也没机会偏。

“啪!”

塞伦迅疾握住狂沙的骨头小臂,制止它朝后方挥刀。旋即,小刀脱落,随之滚在地面的还有指骨。

“杰登,松手!”希莱斯大喝呼唤。

其实不用他吩咐,瘦猴杰登的力气已经不足矣牢牢捆住狂沙。

希莱斯扯来狂沙的胳膊,一把将其摔翻在地,继而扑上去!

某个瞬间,塞伦瞥见陶瓦状的碎片。

随希莱斯扑倒狂沙后,深深没入狂沙的掌心,接着扎进泥地。

掌心一圈的腐肉没有变成沙子,那活死人发出第一声尖啸。

——水。

塞伦顿时明悟,只有水能让狂沙感到痛苦。

暂时没时间细想,他上前摁住狂沙,余光再次瞟到狂沙脖子上插了把匕首;

与匕首相同的,则是希莱斯的双手:黏着皮肉和沙子,一刻不曾消散。

他稍稍抬起手臂,倏地下坠!

刀尖终于贯穿心脏,塞伦紧紧捏着柄,往下又扎一寸!

无血,无声。

……

脚步声纷至沓来,吉罗德与卫兵跑上前,后头跟随气喘吁吁的坡格。

卡姆登领队几乎同时赶到。

三批人相汇,巷子恢复平静,没人说话。

提灯燃烧微弱的光,依稀照着三名少年、一具尸体,还有满地狼藉。

尸臭久久未散,绵长、且针一般扎着所有人的脑神经。

一缕酒香藏匿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