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秦廉每天都来沈愿家，美名其曰复查。

第三天复查完之后，他告诉沈愿，之后几天有事情要做，不能过来。

沈愿如他所愿露出了点意外的表情，问他什么时候再见。

秦廉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

这是他攻略目标的惯用手法，先取得信任和好感，在确认对方态度之后酌情晾上几天，加深印象。

而且他确实有事情要去做，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

没有秦廉在的日子，沈愿觉得很无聊。

心理博弈带来的乐趣让他每天都过得很有意思，甚至想刺激一下秦廉，让他动作更快一点。

但也只是偶尔想想而已，他不想打乱自己的计划。

现在这样的空闲时间，刚好可以出去欣赏一下这个小世界的风景。

星光缀满天幕的夜晚，沈愿正坐在窗边欣赏夜景。

他融身于黑暗里，放肆地倚靠在床边，徐徐晚风从缝隙吹进来轻拂面庞，环境惬意而舒适。

舒适得他快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光蓦地从窗户外射进来，照到房顶，又倏然消失，过了两秒，光又亮起，又消失。

反反复复照个不停，驱散了睡意。

沈愿站起身，拿起一面镜子，施施然靠近窗户，把镜子举在光路上，等对方再照。

下一秒，灯光亮起，又经由镜面反射回去，在沈愿精心挑选的角度下，照进了来人的眼睛里。

沈愿听到对面低低的一声“槽！”，忍不住笑出声。

声音刚好够对面的人听到，对方不出所料的炸了。

“沈愿你个小混蛋！赶紧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稚嫩的声音气急败坏，又得压着嗓子，别提多搞笑。

沈愿答了声“你等着”，放下镜子穿好衣服，从窗户翻出去。

集装箱区的“房子”一栋挨一栋，中间还连接着乱七八糟的管子和钢板之类的，可以说这些就是悬空的路。

沈愿窗外下面一点的地方就有一根很粗的管体，单人在上面跑跳都完全没问题。

沈愿跳下窗，稳稳地落到管子上。对面的人很体贴地用光照亮他前行的路，随着沈愿跑动同速移动。

直到跑近另一栋集装箱楼顶，上边儿伸下来一只微胖的手，“赶紧的！”

沈愿一把握住，就着他提拉的力道往上爬。

刚被拉上去，对方就捏起拳头向他捶过来。

沈愿迅速侧身躲过，哈哈大笑，“我道歉我道歉！”

对方冷哼一声，收起了砂锅大的拳头，趁沈愿不注意，用力捶下。

沈愿硬接一拳，笑嘻嘻地拉着对方坐下。

双手撑在背后，侧头看向这位跟原主一起长大的微胖少年。

少年名叫沈期望，比沈愿大半岁。

因为同姓的缘分，沈愿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非常要好。

沈期望性格开朗，特别自来熟，这么多年没少带着沈愿干坏事，这从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沈愿的人格塑造。

沈愿本来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单纯性格，还有点不爱说话，因为沈期望的原因开朗了很多，成长成了这副样子。

沈期望是沈愿最珍贵的朋友。

可在原主的那一世里，沈期望死得很惨——作为刺激沈愿、重塑沈愿人格的第一步“诱因”。

沈期望被秦廉送给一个享受精神病症的变态，被折磨了整整三天，其过程还被黑网直播。

秦廉电脑中病毒弹出这个直播画面，正在和他交流学习的沈愿恰好看见那一幕：

小胖子被正面按趴在镜头前，脸上沾满血迹，浅棕色的双眼盈满恐惧和痛苦，一根尖利的钢针从画面外出现，一点一点的，敲进小胖子的脊梁骨。

痛苦的嚎声穿透耳膜。

浑浊的血泪从裂开的眼缝流下。

沈期望张大了嘴，似乎是要呼救，可是他的口腔里空荡荡的，舌头齐根断掉，只有一捧捧鲜血带着咿哑声，陆陆续续地溢出来。

沈愿当场哭晕了过去。

后来，那惨烈的一幕反复在沈愿脑海中回放，不能救到沈期望、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的痛苦，萦绕了沈愿的余生，给足了秦廉重塑人格的精神缺口。

…

算算时间，也就在半个月之后。

仰望着星空，沈愿缓缓眨眼，听着沈期望絮絮叨叨。

“我妈说什么也不让我出门，烦死了，她也不想想能拦得住我吗……等会儿咱们去鎏金区怎么样？听说联盟执法队来自由城了，我想……”

沈愿侧眸看去，就见沈期望已经一副星星眼模样，“执法队个个都是气场十足的大佬……”

沈愿一巴掌拍上他的肩膀打断他，“咱们去黑市吧！”

沈期望倏然停声，圆眼瞪大，捂住胸前的背包，“我没钱！”

沈愿偷笑，故作严肃，“你都打算去鎏金区了，还没钱？”

“那不一样！”沈期望嚎道，“黑市的消费和鎏金区的消费能相提并论吗？那就是个把钱当饭吞的地方！”

然而最终，两人还是来到了黑市外。

黑市位于鎏金区和集装箱区的东南方，像个半圆一样，左半圆紧邻鎏金区，右半圆紧邻集装箱区。

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是自由城居民最喜欢逛的地方。在这里遇到好人还是坏人，看运气；遇到好事还是坏事，还是看运气；淘到好东西还是坏东西，依然是看运气。

三不管地带，自由城中自由城，说的就是它。

临近黑市入口，沈愿被沈期望按在角落处躲好，自己去旁边的小摊贩买了两套黑色大斗篷和金属面具回来。

这是黑市的风俗——保护隐私，注重生命安全，人人有责。

而且就沈愿这张脸……

沈期望看着戴上面具之后的沈愿，那双剔透如宝石的蓝色眼睛吸揽灯光后流光溢彩的，悠悠地叹了口气。

两人穿戴整齐，与人流一起踏入黑市大门。

黑夜，正是狂欢时刻。

走过那道门，仿佛是换了一个世界，喧闹和斑斓突击五感，给予强烈的视觉冲击。

各色的灯管绚烂夺目，巨大的音乐声精彩纷呈。各种摊子随意座落，中间留出来的空间就是大家行走通过的地方。

那些摊子也不一般，有奇形怪状的组装跑车，上面顶着一块钢板，商品就摆在上面；

有直接扯了一块布摊平在地上，各式新颖的小玩意儿随意摆放，摊主坐在旁边躺摇椅；

更奇葩的是，有摊主把半个集装箱给扛了进来，箱体上涂满五颜六色的荧光剂，还写着下流低俗的话。

不过这里不是沈愿今天的目标，他想去的是内围，这里只是外围。

外围是流动摊贩，经常有人为了抢位置大打出手，挡着人路的还有可能被游客揍一顿，稍微弱一点就可能被打死。

内围则是最初的黑市，比较有秩序，有连片的建筑，据说是黑市主人修建的。

黑市来者不拒，谁都可以在其间自由穿梭。

但得注意，不要轻易窥探神秘的禁入区域。

沈愿走到内外围交界线，就看到一块巨大的提示屏，上面写着哪些属于禁入区域。

这禁入区域是变动的，每天不重样，进内围的都得花点心思把它记下来。

一大群斗篷人都站在屏幕边儿上，记着上面的规则。

沈愿和沈期望记下规则，裹紧斗篷往里走。

通过狭窄的巷道，两人进入内围区域。举目四望，皆是装潢精致的小房子。

“到底来干什么喔？”沈期望小声问道。

沈愿四处打量，待看到目标之后眼睛一亮，拉着沈期望往那边走。

“带你去学新技术。”

自由搏击馆。

沈期望死死拉住沈愿，停在搏击馆门口，“这里面收费很高的，我付不起啊祖宗！”

虽然他确实想学搏击，但他并不想来黑市学搏击啊啊啊啊！费用按分钟算，谁负担得起啊！

沈愿转头看他一眼，拍拍肩膀以示安抚，“不用你付钱，走！”

沈期望被拉得一个踉跄，震惊地望着沈愿，“怎么，你抢银行了？”

沈愿：“……真抢了你现在还看得到我？”

两人走进大门。

里面环境很昏暗，摆满了各种器械，划分了很多版块，呼喝声和挨揍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他们一进去，就有一个肌肉健硕的教练走过来接待，笑盈盈地介绍服务套餐，语毕还着重介绍了“特殊全家桶”。

沈愿耐心听他说完，压低嗓音沉稳道：“我想跟你们老板谈一笔关于精神治疗的生意。”

教练笑容一顿，眼神幽沉，“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教练出来给两人引路。

沈期望人已经傻了，呆呆地跟着走，完全不敢说话，沈愿干脆让他坐在外面等，一个人进去。

房间里视线昏暗，漂浮着浓重的烟雾，这位领导简直就是个烟囱。

他坐在真皮沙发里，抬眼望向进来的沈愿，又猛吸了一口烟，粗犷的老烟嗓慵懒地说话。

“请坐。”

沈愿坐到他的左侧沙发。

他毫不掩饰地打量沈愿，随手递了一根烟出来，“贵姓？”

沈愿伸手去接，白嫩的手指暴露在空气里，没有刻意压低声线。

“沈愿，心理医疗二研学生。”

心理医疗二研相当于d级心理医师，区别在于考没考证，这等级的心理医师可以处理普通的精神病症。

而恰巧，自由搏击馆就需要这种人。

男人抬手吸烟的动作一顿，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直刺沈愿。

沈愿回望过去，语气平静地道：“苏老板意下如何？”

苏林挚放下了烟。

他沉默不语，注视着这个知道自己名字的人，很明白那些教练不可能多话。

但这少年却喊出来了。

先声夺人，有意思。

苏林挚低低一笑，浓眉舒展，倚靠到沙发背上。

“说说看吧。”

……

谈好交易，双方都很愉快。

在沈期望懵逼的眼神中，沈愿揉揉他的脑袋，让他在这里先热个身学点基础。

“我有点事，出去一趟，等下来接你。”

“加油哦！”

沈期望：“不是……你……我这……卧槽啊！”

在沈期望的惊嚎的声音中，沈愿走出了内围。

愉悦的情绪随着接近外围而消散，沈愿眉头凝起，蔚蓝的眼睛随着主人情绪的变化，凸显出一抹无机质的冷漠，如同坚冰，冻人心魄。

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喧闹的人群错身而过。

再拐过一个弯，一抹灰暗印入眼中。

沈愿眼神微闪，唇角微微扬起。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