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解锁(1 / 1)

所有的坚韧到来之前,大概都会经历一场塌天大雨。

又冷又急的雨珠打在身上,让人清醒地接受洗涤。

这时候突然有一位执伞人来到他的身边,究竟是帮助,还是阻拦他的清醒。

兴许是帮助。

因为执伞人手中的伞是破旧的,暴雨稀稀拉拉地从漏洞落了进来,砸在两个人的身上。

执伞人——只是一个陪伴他的人。

所以,祁蕴现在的身体状况就是半边冷,半边热。雨水的沁凉与陪伴的温暖,杂糅的恰到好处。

但他还有不确定,又问:“你真的相信我吗?”

“嗯。”陆熹简短地回答他,点了点头。

祁蕴那迟钝的欣喜还没来得及跑上来接棒,就撞上了一段从天而降的隔离栏。

陆熹说:“按照你说的话,除了这个时间我就会忘记一切,那不如现在选择相信你。”

祁蕴苦笑了一下,“只是短暂的信任啊。”

他话音刚落,陆熹就看见一道虚无的人影从他的身后走来,直直穿过祁蕴的身体,走向不远处的仙宫幻象。

陆熹慌忙喊了一声,“祁蕴!”

祁蕴自然也感受到了,身体遽然像是被抽空一半,什么感觉也没了。

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回过神后,他看向那道身影,随后冲陆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盯着那人看了一会,说:“那应该是,我刚刚说的那个故事里的人。”

“应该?”陆熹问,“你从前没进入过这个幻境吗?”

祁蕴答:“进过。”

但是从没在这环境中待过太长时间,以前都是匆匆看了几眼,就出了幻境,从不曾遇到过那道只知道茫然往前走的身影。

祁蕴也分辨不出那道身影究竟是哪位神明,凡间流传的画像和神像都太抽象了,跟本体完全不相似。至于他自己,法术都忘了大半,又怎么会记得一个逝去多年的、不相熟的人。

但那道身影能走入幻境,显然与幻境是一体的,能做到这种效果的,也就只有创造幻境的人了。

那个不知姓名的神。

那道身影在一根根高立的白玉石柱的末尾,渐渐消散了。

这样的场景陆熹没见过,祁蕴却见过许多次。

他的父亲母亲,苏明,还有神都倾覆时,他那个拼尽全力抵挡天命、却挫骨扬灰的哥哥……

随着身影的消散,周遭的幻境也散了,眼前慢慢变回了原本的景致。

他们仍站在紫藤长廊下。

陆熹看着祁蕴低头沉思的模样,伸出去的手犹豫半晌,还是轻轻戳在了他的手臂上。

祁蕴蓦地回神,偏头看向她,喉间发出一声询问:“嗯?”

陆熹对上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什么时候回去?”

陆熹怕他忘了自己曾经说的话,提醒道:“你说过再陪你去一个地方就好了。”

祁蕴只用了几秒钟,就恢复到了适合他的状态,“啊——我有说过吗?”

陆熹:“……”

说实话,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劝说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冷静不下来啊,这家伙实在是不要脸。

祁蕴瞧她一脸憋着气的样子,轻笑了一声,也不继续皮了,“开个玩笑,我记着呢。”

这话就像是一根戳在陆熹脑袋顶上的针,她瞬间呼出一口悠长的气。

祁蕴举起手指,比了个“1”,不安分地晃了晃,“再我说一件事,最后一件,我保证。”

陆熹没好气地说:“你倒地还有多少个‘最后’?”

祁蕴的一根手指变成了三根,直指向天。

“我对着……”

他本来想说:“我对天发誓。”

话就摆在嘴边了,忽然觉着这个“天”好像有点问题……

他当下踩了个急刹车,却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了,那三根手指就呆呆地竖立在半空。

祁蕴:“……”

都是天的错。

他打算放过自己,也放过此时此刻带着尴尬的氛围。这氛围一时半会儿还散不了,因为他亲手锁住了时间,连一阵微风都不会跑过来打扰他们。

祁蕴用龟爬的速度收回了三根手指,说:“我还是直接说吧。”

陆熹礼貌地送给他一个“请说”的眼神。

祁蕴酝酿了一会,说:“那天,你给苏明打了一个电话。不对,是你让前台给苏明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人其实是我。”

“不可能,我那天听到的就是苏先生的声音……”陆熹立刻否认。

但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停了片刻话语,又说:“是你?”

祁蕴没一点迟钝,飞速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这家伙在什么时候换了神情,唇角眉梢都耷拉成一个“完美”的弧度,活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朋友,端着良好的态度去接受家长批评。

“小朋友”可能会在某一方面非常固执,比如:认真接受批评教育,但绝不轻易悔改。

陆熹问:“你怎么做到的?”

祁蕴像那天一样,伸手在喉间轻轻点了一下。

片刻后,他说:“就这样。”

陆熹突然感觉自己幻听了,盯着他已经闭合不动的嘴唇,缓了两秒,说:“你再说一句话我听听。”

“说什么?”祁蕴十分配合地说了句话。

陆熹终于清楚地辨认出了,这是苏明的声音。

她突然理清了思绪,说:“你当时用了苏先生的声音接电话,也就是说——他那时候已经不能接电话了,已经不能出声了。”

不能出声……无非就是那么几种情况。

说不出声音,或是根本不能说。

她顿了顿,说出最后的结论:“苏先生那个时候已经出事了。”

末尾还颤颤巍巍添了句:“对吗?”

祁蕴收了苏明的声音,回答她:“对。”

“你也看到了吧,那时的天空一片大亮……是苏明,是那片天领他回去了。”

陆熹还对祁蕴之前的“神仙”一说半信半疑,但这个说法已经刻进她脑子里了,怎么也挥散不去。顺着神仙的说法再想到苏明,信息量有点大,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

半晌,她愣愣地问:“苏先生也是……神?”

祁蕴故作自然地点点头,模样看上去波澜不惊。

也只是看上去。

陆熹在一锅杂七杂八的粥里面搅和了半天,突然有人伸过来一直手,关了她的灶火,收了她的锅。

祁蕴把手伸到她眼前,出其不意地打了个响指。

陆熹蓦地被声音惊到,肉眼可见地弹动了一下脑袋。

她皱起眉,“你干什么?”

祁蕴:“带你回去啊。”

“什么?”陆熹说。

话音刚落,她发现眼前的祁蕴越来越不清楚了,他周围的景物也是,都在被一片浓烈的白光吞噬。

她低头一瞧,发现自己也是,白光正在爬上她的身躯。

陆熹张了张嘴,说了句话,却听不见一丝声音,也分辨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不知是她听不见,还是说不了话,又或者是声音失去了传播的介质。

这时她才意识到,有什么在剥夺她赖以生存的氧气。

意识越来越混沌……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听到了一丝很轻微的碎裂声,紧接着传来一道熟悉的人声,声音相当飘渺。

“不要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