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峰山风阴冷刺骨,裹挟着雨后潮湿的土腥与极淡极淡的残血气息。
淑妃心头积压的怒火早已燎原翻涌,胸腔戾气沉郁得几乎炸裂。
一桩桩、一幕幕的算计落空、后手尽毁,被人步步拆局、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与震怒,缠在心口。
她心绪大乱,脚步不受控制地愈发急促,裙摆扫过路面浅浅积水,带起细碎水花,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冰冷。
整座山峰死寂荒芜,唯有众人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山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众人火速穿行过长廊拐角之际,一名前方探路的死士骤突然驻足,声音发颤,猛地抬手指向前方深处的九曲游廊:“主子!看那里!”
众人眸光齐齐顺着他指向的方向望去。
下一瞬,所有人僵在原地,心绪一变。
前方连通殿宇的雕花游廊之内,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修罗血场!
满地尸骸横七竖八堆叠扎堆,层层叠叠挤落在廊下石阶、积水洼与朱红立柱之间,密密麻麻、杂乱不堪。
地上早已无半点完好之处,刀剑裂痕遍布石阶,干涸发黑的血渍浸透石缝,被大雨冲刷过后,只剩暗沉斑驳的痕迹,却依旧能窥见昨日雨中厮杀的惨烈至极。
这里经历过一场贴身死搏。
一方死守不退,一方强攻碾压,短兵相接、以命换命,至死方休。
尸身交错混杂,黑衣死士与羽林卫层层堆叠,有的相拥互搏、兵刃嵌在对方躯体之中,有的身中数创、仰面倒在积水里,姿态狰狞凄厉,处处都是绝境血战的痕迹。
而在这一片杂乱惨烈的尸堆正中央,一抹刺眼极致的明黄色,骤然刺破满目灰暗!
那一抹皇家专属的明黄,在残雨灰景、满地尸骸的映衬下,夺目得令人心惊肉跳。
淑妃瞳孔骤然猛缩,双目狠狠瞪大,浑身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
这衣袍颜色,她再熟悉不过!
这是宫变当日,宣帝身上穿着的龙袍!
宣帝……死了?
这个念头轰然砸落脑海,瞬间震得她心神大乱,方寸尽崩。
怎么会?!
他身居后方,有羽林卫护卫,是整场宫变博弈的核心筹码,是她筹谋大业、步步为营的根基!他怎么会死?他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无数疑问、震惊、难以置信的错愕,瞬间席卷全身,压得她呼吸滞涩。
她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沉稳冷厉,快步疾冲上前,脚步慌乱地奔向那片尸堆。
越走越近,画面愈发清晰惨烈。
明黄龙袍的主人颓然倒卧廊中,而就在宣帝身侧不远处,一具女尸静静侧趴在冰冷的积水坑中。
她满头青丝散乱铺展,大半发丝浸泡在浑浊积水里,湿漉漉黏贴在惨白浮肿的脸颊,遮掩了半张容颜,露在外的肌肤毫无血色,冰冷僵硬。
一身华服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合单薄身躯,衣衫纹理湿透垂坠,狼狈不堪。
可那衣身上精致繁复、金线刺绣的凤凰纹样,纵然沾满泥水血污,依旧辨识度极高——
这是曹皇后的服饰!
曹皇后,亦殒命于此!
淑妃视线剧烈震颤,死死盯着眼前一幕,不可置信。
宣帝仰面斜躺,肚腹正中深深贯穿一柄锋利长刀,刀刃没体大半,鲜血早已流干凝固。他倒下的姿态极尽悲壮,身躯微微侧倾、前倾,肩头堪堪护在身侧皇后的方向。
临死最后一瞬,他竟是舍身相护,用自己的躯体,替曹皇后挡下了致命一击。
帝后二人相依殒命于乱世厮杀之中,冰冷积水浸泡着他们的躯体,无声无息,惨烈凄绝。
二人四周,层层堆叠着无数护卫的尸身。
忠心护主的羽林卫、誓死强攻的黑衣死士,尸骸交错纵横,遍地兵刃残片、断裂刀鞘,满目疮痍。
而在帝后身侧不远处,一具身姿挺拔的尸首格外醒目——是周少安。
他胸口贯穿敌军利刃,手中长刀亦狠狠刺入对面黑衣死士的心口,二人死死纠缠,以命换命、同归于尽,定格在了最惨烈的搏杀瞬间。
从尸身僵硬程度、血水干涸状态来看,这群人,已然死去许久。
正是昨日雷雨滔天、悬桥血战的那一刻!
彼时雷雨交加,她在殿中筹谋,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不栖云峰凌宸殿,早已上演了一场厮杀!
这代价太太,她竟有些不愿意面对。
不可否认,除了对权利人贪慕,她对宣帝有点异样的情感。
无情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瞬间回神,阻拦淑妃独自跑过去,沉声厉喝:“全员合围!封锁整片游廊!不许任何人靠近!查验所有尸身!”
麾下死士即刻散开,层层封锁整片区域,脚步轻而肃杀,将这片死寂的修罗场牢牢围住。
几名经验老道的死士俯身伸手,逐一探触尸身颈间脉搏、肌肤僵硬程度。
查验差不多,几人齐齐抬首,对着无情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凝重:“所有死者躯体僵硬,气血尽枯,确系死亡多时,死了差不多整一日之久。”
确认的话语落下,如同最后一块巨石,压弯了淑妃紧绷的心弦。
周遭风声萧瑟,天光暗沉,整片游廊死寂无声。
无尽的震惊、错愕、怀疑、不敢置信,层层叠叠席卷她的思绪。
良久,淑妃缓缓抬步,踩着冰冷积水,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向着尸场中央走去。
每一步,都似踏在了梦中
她要亲眼确认。
确认那个高高在上、高居庙堂的帝王,真的葬身于此。
确认这场她筹划半生的宫变,最终落得如此颠覆所有人预料的惨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