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的梅苑静谧安然,暖阳筛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碎金般落了满地。
无心坐在青草坪上,仰头定定望着身前坐姿慵懒、绝世出尘的沐泽。
她眸光凝定,久久不曾移开,心底所有混乱的线索尽数收拢、沉淀,良久,才轻轻开口,一语道破真相:
“她是你。”
沐泽眼底笑意浅浅漾开,温和通透,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不错,她是我,也非我。”
这句模棱两可的答案,彻底印证了无心的猜测。
可她没有半分清洞悉真相的欣喜,反倒只觉得心头沉沉的荒诞与怅然。
她抬手轻轻扶着额角,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不解:“既然她已经死了,你为何还好好活着?”
沐泽微微动了下身子,调整了闲适的坐姿,眉目清淡无波:“她死,是她的结局,与我何干?执念消散,躯壳陨落,本就是早已注定的归宿,我何须随她一同赴死?”
无心怔怔凝望着他绝世清隽的眉眼,眸底满是懵懂与唏嘘,轻声呢喃:“世人皆说,神仙无情。莫非……你当真不是凡人,是天上神只?”
闻言,沐泽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朗通透,带着几分少年般的肆意洒脱,驱散了百年沉寂的阴郁。
“神仙?”他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自嘲,“世人愚昧,奉我为北域神明,敬畏我、膜拜我,可他们哪里知晓真相。我从不是什么超脱三界、无所不能的仙。”
“我无呼风唤雨之能,没有操控天地、飞天变化、预知天命的神通。不过是比寻常凡人多活了几百年而已。
几百年之前,我机缘巧合得一段奇遇,误食仙草,又偶遇隐世奇人,习得一套固本培元、滋养神魂的心法。仅此而已,岁月留情,机缘眷顾,不过是赠了我一副长生躯壳。”
无心心中大为震动,沐泽这番经历曲折离奇,远比市井流传的话本故事还要匪夷所思。
她按捺住满心惊诧,紧跟着抛出心底最想问的疑问:“那、天宝圣女体内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这一瞬,沐泽脸上散漫温柔的笑意骤然凝滞,眉眼间染上一层淡淡的寂寥。
他抬眸望向远处漫无边际的云海,声线轻缓低沉,藏着数百年无人诉说的孤寂:“我虽得了长生,看似执掌神殿、俯瞰北域,风光无限。可这座巍巍神殿,从来不是我的王座,而是困住我数百年的囚笼。”
“画地为牢,方寸之地,便是我的禁锢。我拥有长生,却唯独……走不出这片神殿疆域。”
无心心头一震,下意识开口打断:“为什么?”
“这是我的秘辛,不能对外人道。”沐泽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她身上,眼底藏着难言的沉重。
见无心蹙眉静待、不肯罢休的模样,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松了口。
难得有位想听并听得懂的观众,他想将自己的故事分享给她听。
“世人穷尽一生,疯狂追逐长生,可他们从来不知,无尽长生,本就是一场漫长无边的酷刑。”
他缓缓开口,细数百年孤寂:
“活得越久,越是孤独。数百年来,我高居神殿之巅,看朝代更迭、人事兴衰,身边故人来来去去,最终尽数化作一抔黄土,唯独我停滞时光,孑然一身。
日日守着冰冷殿宇、重复着一成不变的岁月。
我翻遍古籍,阅览天下地理、四方民俗、山河风物,纸页间字字皆是世间繁华、人间烟火。
那些江湖辽阔、山海烂漫、市井喧嚣、四季烟火,我从未亲眼看、亲身历。
久而久之,心底便生出了执念。
我想走出这片牢笼,想亲自去看一看神殿之外这万千天地。
执念日积月累,岁岁沉淀,终究在孤寂岁月里,滋生出了心魔。
但那并非作恶害人的邪祟,从头到尾,只是另一个不甘被困、渴望自由、想要奔赴山海的我……”
听完这番话,无心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心底所有疑惑豁然开朗。
难怪天宝圣女举手投足间皆是大祭司的影子,知晓无数旁人无从触及的神殿秘辛,无人能够模仿、无人能够替代。
原来从始至终,她就是沐泽的一部分。
这般玄之又玄的秘辛,若是说与旁人听,只会被当作荒诞妄言,无人信服。
沉吟良久,无心抬眸认真问道:“外界传言,神殿每隔数年,便需活人献祭续命。是不是因为你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将心底滋生的执念心魔,以夺舍的方式分裂剥离出去?”
沐泽闻言,忽然朗声大笑,笑意坦荡肆意,褪去了几分沧桑孤寂,竟有少年意气:“外界,竟是这般妖魔化我的?”
无心郑重点头:“我听闻的皆是如此。”
沐泽轻轻叹息,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百年间真正的分裂剥离,不过两次。一次是六十年前,一次便是这次的天宝。其余所有所谓‘献祭’传闻,皆是世人以讹传讹。
很多时候,不过是我给那些走投无路、身患绝症、命数已尽的可怜人,寻了个体面离世、留名世间的借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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