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北狄狼骑(第1/2页)

狼哨响起来的时候，粮队刚蹚过一道浅沟。

先是左边一声，尖细，悠长，像狼，又不是狼。

接着是右边、正前方，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赵横的脸“唰“地白了：“停车！拢车。“

“别乱！“周莽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把全场的慌乱压住了一半，“车横过来！头尾相接，围成半圆，背靠矮梁！马拴内圈，人贴车板，枪从车缝里架出去！“

众人愣了半息。

“照他说的做！“赵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吼，“快！！“

车把式们拼命吆喝着辕马，五十辆车吱呀作响地扭动、合拢，在雪地上围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

雪脊线上，黑点子冒了出来。

一个、两个、五个……十三个。

十三骑，北狄游骑，人人貂帽弯刀，胯下战马打着响鼻，不紧不慢地从三面向车阵压过来，像狼群围一群冻僵的羊。

“完、完了……“溃兵什里有人腿一软，坐进了雪里。

冯奎一脚踹过去：“起来！要死也站着死！“

嘴上这么说，他自己握刀的手，也在抖。

周莽靠在一辆粮车的车板上，眯眼数着对方的人数、马速、间距，心里那杆秤飞快地拨着。

十三骑。游骑，不是战兵。弓箭射程内不会硬冲，先射马，再割肉。

他们要的是活马和整粮。

他把这判断低声说给赵横，末了补一句：“传下去，箭来了贴死车板，谁也别露头。他们的箭，是冲着马去的。“

赵横一愣：“你怎么知道？“

“马死了，粮车就动不了。“周莽淡淡道，“他们舍不得。“

十三骑在三十步外勒住。

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貂帽压在眉骨上，弯刀往车阵一指，一口生硬的汉话砸过来。

“南狗！粮留下，马留下！“他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爷爷赏你们个全尸！“

风把这句话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车阵里一片死寂。

周莽踩着车辕，站了上去。

他站在最高处，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的枪往车板上一顿。

“粮在车上。“

他拍了拍枪杆。

“命在手里。“

“想要？“他抬眼，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风雪里，“拿你们的来换。“

虬髯头目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好！好一张硬嘴！爷爷待会儿先割你的舌头！“

他弯刀一挥。

十三骑齐齐摘弓。

“贴板！“周莽暴喝。

“嗡～“

箭雨泼过来，“笃笃笃“钉在车板、粮袋上，簌簌的雪沫子直掉。一匹辕马中箭，人立而起，被车把式死死拽住。

第二轮箭刚到，周莽已经听出了节奏：“两轮一歇！他们弓软，省着箭呢！“

果然，第三轮稀稀拉拉。

虬髯头目的脸挂不住了。围一群杂役还要耗箭，传回去是笑话，他弯刀向前一压。

八骑齐出，马蹄如雷，雪沫飞溅，直扑车阵东南角那道最宽的缝！

“来了。“周莽眼睛眯成一条线，“长枪手，枪尖压低半尺，捅马，不捅人。“

“听我数。“

“三十步……二十步……“

车阵里，十几杆枪的枪杆被攥得咯咯响。侯三的牙关咬得直打颤。

“十步！捅！！“

“噗噗噗噗“

七八杆长枪从车缝里齐齐送出，冲在最前的三匹马当场被挑翻，马上的骑兵像破口袋一样飞出去，砸进雪里。

第四骑硬生生勒住，拨马要绕，张大炮从车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枪杆横扫，正抽在马腿上，连人带马滚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张大炮眼睛都红了，“来啊！再来啊！“

可第五骑，从两车间那道没合拢的缺口撞了进来。

那骑兵挥舞弯刀，直扑缺口边上的人，正是李赖子。

李赖子僵住了。

弯刀、马嘶、雪光、血腥味，眼前的画面忽然和三年前那个雪夜叠在一起。黑风口，尸山，血河，他抱着半杆断枪，从死人堆里往外爬……

他握着新枪，一动不动。

“李赖子！！“

周莽的暴喝像一记炸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李赖子浑身一激灵，眼前的幻象碎了。弯刀已到头顶，他来不及想，闭着眼，把全身力气灌进双臂。

一枪，斜着捅了出去。

“噗。“

他睁开眼。

枪头从那骑兵的小腹扎进去，穿透皮甲，那人挂在枪杆上，眼睛瞪得溜圆，弯刀“当啷“掉在雪里。

李赖子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抖什么！“周莽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拔出来！枪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

李赖子牙一咬，一脚蹬住尸体，把枪拔了出来。

血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忽然扯着嗓子嘶吼了一声，转身挺枪，扑向缺口。

三年梦魇，一枪捅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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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处，又有一骑突入，横冲直撞，弯刀直取石墩的后颈。

周莽动了。

他踩着车辕蹿起来，整个人从车上飞扑过去，像一颗出膛的铁丸，结结实实撞在那骑兵的腰上。

两人一起滚落马下，雪沫子炸起一人多高。

北狄人到底是马背上长大的，落地一个翻滚就抽出了匕首，反扑过来。

周莽不退，欺身迎上，左手叼住他持刀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拧，右手成拳，中指骨节突出，一记凤眼拳狠狠凿在他的喉结上。

“咯。“

那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周莽就势把他手腕里的匕首往前一送，物归原主，送进了主人的咽喉。

一气呵成。

他站起身，抖了抖袖子上的雪，反手一抓，捞住那匹空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全套动作，快得车阵里大多数人只看清了一个开头和一个结尾。

“我的娘……“冯奎趴在车板后头，看得头皮发麻。方才那一撞一拧一送，干净利落得不像杀人，像宰鸡。

虬髯头目那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八骑冲锋，回来的不到一半。这他娘的是运粮的杂役？！大周边军里最硬的墩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撤！撤！“

他拨转马头。

“想走？“周莽一夹马腹。

夺来的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直追出去。雪地上一前一后两道影子，眨眼间拉近了十几丈。

两马交错的刹那，周莽整个身子伏下去，刀贴着马颈平抹。

一颗戴着貂帽的头颅冲天而起，血柱蹿起老高。

无头的尸体还伏在马上往前跑了十几步，才一头栽进雪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红。

剩下的三四骑魂飞魄散，马蹄子都快跑出火来，眨眼没了影。

周莽勒住马，缓缓拨回来。

夕阳压在雪脊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人一骑一刀，立在十三骑留下的满地狼藉中间。

车阵里静了三息。

“嗷！“

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紧接着，五十辆车围成的半圆里，炸开了震天的吼声。

张大炮把车板拍得山响。侯三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又哭又笑。石墩咧着大嘴，一遍一遍地喊“赢了“。

冯奎从车板后头爬起来，走到周莽马前，仰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

“周……周爷。“

他梗着脖子，把这两个字喊了出来。

“今日我冯奎这条命，是你给的。往后你说往东……“

“行了。“周莽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他，“把你们什的活人看好了，就是还我。“

冯奎抱着缰绳，重重点头，转身去清点他的人，脚步都比来时稳了三分。

这一仗，游骑留下五匹战马、七张弓、一地的皮袄肉干。粮队这边，溃兵什折了一个，伤了四个；大毛胳膊上中了一箭，箭头拔出来，烧红的匕首往上一烫，疼得他嗷嗷叫，人没事。

赵横绕着那五匹战马转了三圈，嘴就没合拢过：“战马……北狄的战马，一匹在咱们那边能换四十两……“

周莽没理会这些。

他蹲在那虬髯头目的无头尸体旁，一样一样地搜。

貂帽、弯刀、半袋肉干、一个空水囊……

最后，从贴身的皮袄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羊皮。

他展开。

羊皮上没有字，只有一条用炭笔画的线，从南到北，弯弯曲曲，正是粮队这一路的方向。

线上，标着三个点。

第一个点，是他们出狼山县后第一夜宿营的河湾。

第二个点，是北山县城外那道山坳。

第三个点，是他们昨夜扎营的地方。

一个不差。

周莽捏着那张羊皮，蹲在雪地里，很久没有动。

游骑游猎，撞见粮队，是运气。

可提前三天就把宿营点标在图上的，不是运气，是有的人，把这条路，一寸一寸地卖了。

“周莽？“赵横凑过来，“啥东西？“

周莽把羊皮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

“没什么。“他拍了拍手上的雪，“收拢队伍，今夜多派一倍哨。“

赵横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入夜，篝火噼啪。

周莽坐在火堆边上，又把那张羊皮掏了出来，就着火光，一遍一遍地看。

能拿到粮道行程的，不是县里，就是营里。

能提前三天送出去的，官小不了。

他抬起头，望向北面沉沉的夜色。

定远城还在这座雪原的尽头，城里的人还在等这五十车粮。

可他们不知道。

送粮的路，从装车那天起，就已经是别人砧板上的肉了。

周莽捏着羊皮的手指，缓缓收紧。

“想拿我的粮做饵……“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那就看看，谁的牙口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