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镜玄本身既是受害者,也是祸根。”
王松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真相就在他神魂深处,却万万不能点破。一旦记忆解封,愧疚、悔恨、几千年来的执念一同爆发,那尊潜藏在躯壳之下的化神凶物便会挣脱束缚。”
“正是进退两难。”弘法长叹一声,“杀之,于心不忍,他本是天纵奇才,落得这般下场并非本心,主要也杀不得。留之,又是悬在佛国头顶的一柄利剑。锁劫地脉的封印镇压得住地脉劫煞,却困不住在外游荡的他。明王舍利回到他手上,至少还能再压制修罗凶性一段岁月,算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王松抬眼看向弘法:“大师就不担心,有朝一日,他靠着舍利修为大涨,依旧会主动去破开地脉禁制?他心中依旧认定,要解救被镇压的同门。”
弘法缓缓走到窗边,望向远方云雾笼罩的锁劫地脉方向。
“我当然担心。”他声音低沉,“地脉之下,明王寺的僧人早已尽数化作枯骨,哪里还有什么同门可救。可这是他活下去唯一的精神支柱。若是支柱崩塌,他即刻便会魔化。我雷音寺布下层层暗哨,便是时时刻刻监视他的动向,一旦他真的打算强闯地脉,我们便只能拼死阻拦。不到万不得已,不愿走到那一步。”
王松微微颔首,心中也明白了弘法今日坦诚一切的用意。把千年秘辛全盘托出,不是要与自己为敌,而是提前打好招呼,借自己的力量多一重制衡。
“我明白了。”王松正色道,“往后倘若再与镜玄相遇,我不会刻意去触碰他被封印的记忆,也不会主动去戳破他的虚妄认知。但若是他主动找上我,或是为祸一方,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弘法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双手合十,对着王松深深一礼:“道友深明大义,佛国万千生灵,都承你的这份情。”
“大师不必如此。”王松侧身避开这一礼,“我终究只是一个过客,本无意插手佛国的恩怨纠葛。我来此地,只为参透愿力的奥秘。如今已经大半完成,再过几日,我便会离开万罗城。”
听到这话,弘法微微一怔。
“道友这么快便要离去?”
“此地风波太多,镜玄的隐患一日不除,佛国便永无宁日,我继续久留,反而容易卷入漩涡。”王松淡淡说道,“守心篇我已经记下,《大梵明王身》的修行利弊我心中自知,不会贸然完整修炼这套功法,大师不必为此担忧。”
弘法凝视王松片刻,缓缓点头:“既然道友心意已决,我也不强留。护界大阵的奥秘,你已经看透大半,有些东西看得太透彻,未必是好事。临别之前,我送道友一物,聊表谢意。”
说罢,弘法抬手一挥,一道柔和金光飞出,落到王松掌心。那是一枚古朴的青铜简牍,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梵文。
“这是明王寺残存的残卷,记载着业力修行的诸多隐患与化解之法,并非完整功法,可帮你规避业火反噬的风险,权当赠别之礼。”
王松接过简牍,神念一扫,确认并无陷阱,收入储物袋。
“多谢大师。”
谈话到此,再无更多要事。弘法唤来知客僧,引王松离开九层主塔。
走出雷音寺巍峨山门,外面人声喧嚣,香客往来不绝,处处皆是一派太平盛景。可王松心中清楚,这片繁华之下,埋藏着一段被谎言维系的千年悲剧。
回到小院,银獠早已在院内等候,见王松归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弘法跟你说了些什么?”
王松坐在石凳之上,将明王寺的过往、镜玄的全部真相缓缓道出。
银獠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唏嘘开口:“好家伙,原来从头到尾,是这么一回事。镜玄守着一个虚假的仇恨活着,清醒即是毁灭,糊涂尚可苟存,这也太过可悲。”
王松望向城西锁劫地脉的方向,远山隐在薄雾之中。
“可悲归可悲,可隐患终究还在。”他指尖摩挲着那枚青铜简牍,“我们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只是我不知道,拿到明王舍利的镜玄,此刻正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
与此同时,城郊一处荒废古庙之内。
镜玄盘膝坐在残破佛台之上,掌心捧着莹白的明王舍利。柔和的佛光包裹住他的灰袍身躯,不断修补他千疮百孔的残魂。
只是在他神魂的最深处,被封印的记忆碎片如同潜伏的暗流,在舍利灵光的刺激之下,隐隐泛起一丝躁动。他眉头微微蹙起,脑海之中偶尔闪过几缕血腥破碎的残影,转瞬又消散不见。
镜玄用力摇了摇头,把那莫名的不安压下,低声自语。
“等我修为再进一步,便要想办法,救出地脉之中的师傅与同门。”
城郊荒废古庙里,断梁落满灰尘,佛像大半残破,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漏下来,落在镜玄身上。
明王舍利悬浮在他双掌之间,莹白柔光缓缓流淌,不断修补他千疮百孔的残魂躯体。
体表那层伪装出来的元婴气息愈发稳固,可神魂深处,那些被强行屏蔽的血腥记忆碎片,被舍利的佛力轻轻搅动,如同水下暗涌,时不时窜出几帧破碎画面——漫天血色,同门疯狂嘶吼,师父梵音痛苦的面容。
每一次碎片闪过,镜玄的太阳穴便突突作痛,脑袋一阵阵眩晕。
他猛地攥紧拳头,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强行将那些凌乱画面压回意识深处。
“都是幻觉。”镜玄低声喃喃,不断自我说服,“是雷音寺的禁制残留,是地脉煞气在蛊惑我。师父和师兄弟还在地脉底下受苦,我一定要把他们救出来。”
舍利的灵光压下了躁动,修罗体潜藏的凶性暂时被安抚下去。他站起身,灰袍扫过满地碎瓦,目光望向万罗城雷音寺的方向,眼底依旧是那份深埋千年的怨怼。
另一边,小院之中。
夜色渐浓,石桌上摊开一卷阵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符篆。王松手持灵笔,一点点补全最后几处关于愿力的推演。银獠趴在桌边,目光时不时瞟向城西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