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寺,禅房外。
小弟子提着食盒出来,一碗素粥,两碟腌菜,摆在两人面前。
“施主,吃些吧。”
这口食盒,送了三月。
裴琰抓起冷硬的馒头,硬往嘴里塞。
陆时峥端起碗,一口一口嚼得又慢又沉。
还没等到机缘,他们不能死。
小和尚摇摇头,目光挪向旁边那道虚影。
三个月了。
盛清恒的残魂淡得快要看不透,天光穿过他的身体,在青石板上落出一圈毛边。
“施主,您若再不去轮回,便要魂飞魄散了。”
盛清恒跪得笔直,朝着禅房门重重磕头。
“求大师成全。就算魂飞魄散,我也愿意!”
额头撞在青石上,一声接一声。
虚影没有血,小和尚却觉得那石板早该浸出血来。
劝不动。
他起身进禅房,“师父,弟子无能,劝不了他们。”
玄寂闭目打坐,佛珠一颗颗捻过去,诵经声不停。
小和尚跪坐在侧,犹豫半晌,开了口。
“师父,弟子之前翻到过,书中有记载……”
诵经声停了。
玄寂睁眼,看向他。“所谓复活之法,不过是以命换命。”
“六公主残魂已生怨念,若要复活,必须有一位至亲之人自愿献祭神魂,化解怨气。”
“怨气散尽,幻境聚魂,残魂凝聚圆满,方能重生。”
“而供养这聚魂的幻境……”玄寂顿了顿,“要拿寿命做燃料。”
拿几条命,换一条命。
“师父……”
话没说完,方桌上一块长生牌“啪”地倒了。
玄寂目光扫过去。
小和尚赶紧起身扶正牌位,掸去浮灰。
“师父,是沈施主的牌位。”
玄寂走到案前,盯着牌位看了许久,“你也想让老衲帮他们?”
案上烛火猝然熄灭。
玄寂站了半晌,“罢了,就当老衲还了债。”
他转身出门,身后熄灭的烛火重新亮起。
禅院里,两人一魂保持着原姿势。
玄寂走到他们面前,道出那套以命换命的法门。
神魂献祭,化解怨念,幻境聚魂,寿命为薪。
“施主,可还要救?”
“要。”裴琰答。
陆时峥抬起头,眼眶通红:“求大师。”
盛清恒的残魂伏下去,朝玄寂深深一拜。
“我愿意献祭神魂。”
“阿鸾是我妹妹,我这辈子没护住她一次。”
“这一次,让我去。”
玄寂合十,诵了声佛号。
“好!太子殿下随老衲来,若能化解六公主的怨气,聚魂才有希望。”
他又看向裴琰和陆时峥:“两位施主请回,若怨气化成,老衲自会去寻你们。”
盛清恒的残魂跟着玄寂走向禅房。
跨门槛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山下的京城。
再回头,人已进门。
裴琰和陆时峥对着禅房拜了三拜,起身下山。
……
裴府,密室。
裴琰抡起铁锤,砸向那块刻满阵纹的两人高巨石,石块崩裂,阵眼尽毁。
四壁黄符被他尽数扯下,扔进火盆烧成灰烬。
心口那层浸满心头血的血痂,他拿刀整个剐了下来,血流满手。
骗他的阵法。
拿阿鸾喂养怪物的阵法。
差一步,他就亲手把她烧成灰了。
烧完最后一道符,裴琰洗净手,换了身干净衣裳进宫。
殿内,沈颂一身素服。
裴琰把密室里的事一件件说了。
沈颂捻佛珠的手停下。
“温折颜算计了你?”她语气平缓,透着寒意,“差点让阿鸾永不超生?”
“是臣糊涂。”裴琰道。
殿内死寂。
“本宫知道了。”沈颂站起身,“此事交给本宫。”
“阿鸾的事,交给你。”
说罢,她转身入内殿,裙裾扫过门槛,再没回头。
裴琰和陆时峥在裴府等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的深夜,消息传来。
温折颜死了。
那具身体本就油尽灯枯,沈颂一杯毒酒送他上路,一把大火烧了巢穴。
前朝国师埋在京中的暗桩,在这一个月内被连根拔起,绞杀殆尽。
……
三个月后,玄寂到了裴府。
“怨气已解,三日后,开启幻境聚魂。”
开启幻境的前一晚,裴琰独自来了玄寂禅房。
禅房里燃着一盏灯。
玄寂没睡,案上摊着那本记载复活之法的旧书。
“大师。”裴琰跪坐在蒲团上,“幻境聚魂之后,她便能重生,既有重生之法,是不是也能改一改过去的事?”
玄寂抬眼:“裴施主想做什么?”
“我要殿下重生之后,我就是大靖的中书令。”裴琰开口。
“这样,她重活一世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在她身边。”
“这一次,我不想再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当年佛前,大师说我执念太深,我认。”
玄寂拨动佛珠的手停了。
“改变已成之事,要以命为价。”
“支撑幻境聚魂,本要以寿命为薪,你二人跪了三个月,诚心感天,各出十年寿命,可抵一魂。”
“但若再改过去……”玄寂的声音沉下去,“永不入轮回,魂飞魄散,再无来生。”
灯花爆了一声,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也可以。”
陆时峥走进来,在另一只蒲团上跪下:“改过去的命,我也出。”
“不必。”裴琰拒绝得干脆。
“是我负她在前……”
“闭嘴。”裴琰打断他,“陆时峥,这次我不会再放手。”
“改过去,是我一个人的执念,支撑幻境,你我各出十年寿命。”他转向玄寂,“改过去的那十年,用我的。”
“大师,够不够?”
玄寂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
一个剜心放血,只为招回她的魂。
一个被邪术从死人堆里拖回来,拖着半条命,也要跪在青石板上等一个虚无的机缘。
“够了。”玄寂闭上眼,“三日后,幻境开,愿二位施主,得偿所愿。”
两人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玄寂忽然开口,“裴施主。”
“老衲多提醒一句。”玄寂拨动佛珠,“聚魂重生,犹如逆天改命,她虽带着前世的记忆醒来,但作为你强改过去的代价,她会彻底遗忘与你有关的旧事。”
裴琰立在门口,雪光落进禅房,照见他半边脸。
“无妨。”
“只要,她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