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回家了(1 / 1)

“随你。”他道, “个人抉择,旁人无权评判。”

他的声音好听如泉水击石,却也冷漠十足。

韩章叶宣倒也没有再问什么。虽然梵音是太玄殿立殿以来,第一例主动选择退出的人。

新鲜,意外,也隐隐让他们刮目相看。

但在宗门,没有天赋资质的弟子,无异于累赘。

大战时,没人会守在你身边保护你。

当个普通人,倒也乐得自由轻松。

“好。”梵音应道,在他们的目光中,转身就走。

才走出两步,她忽然抬手,取下背上的布食包,往时越身上一抛。

轻而沉的一声闷响,砸得时越当场一懵。

他反射性接住微重的包裹,隐约能摸到几个圆圆的变冷的馒头。

他怔怔侧头,望着梵音远去的背影。

“我走了,好好学。”她丢下这句话,随风飘来。

最好的寄语,最重的交代。

——我会照顾好爷爷,你不必担心。

时越眼眶一热,心口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又酸又烫又涩又…满。

握着馒头的手,慢慢收紧。

下一刻,他弯了弯嘴角,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他重新抬眼,目光不再是先前的不甘与别扭,而是燃着灼亮的火。

他会努力,会拼命,会成为万中无一的那个人。

一定会,一定一定会!

……

梵音是送他上山的吗?

没人知道。

或许,只有梵音自己清楚。

梵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口后。

韩章轻轻唏嘘了一声,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眼底多了几分惋惜。

不过十五六岁,品性极好,胆气过人,心性更是难得。

只可惜,唯独没有天赋。

姜伏清望着空荡的殿门,久久没有离开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

天梯是一条长长石阶,盘绕在太玄山云雾之间,它丈量着地与天的距离。

梵音一步一步往下走。

下山远比上山要轻松,呼啸的风吹得她衣袂与发丝翻飞。

小小的身影立在苍茫云海间,看着很洒脱。

突然几道清脆的鸟啼声传来,梵音站定循声看去。

“丫头,很累吧,歇一歇吧。”

何老头慈祥也充满疼惜的声音翻在耳边。

在大战之前,她去了何老头的小院。

和她想得一样,在她暴露为妖后,公仪繁并未对她的“爷爷”做什么,依旧是派着老婆子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是深夜。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何老头。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却并未像之前那般喜悦地喊着“满喜”,“满喜回来了。”

他只是从床上坐起来,颤巍巍的拄着拐杖坐在她面前。

他们沉默了很久,梵音看着他苍老的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何老头出声, “丫头,要走了吗?”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波澜,只轻轻嗯了一声。

何老头笑了笑, “好,陪了我这老头子够久了,也该走了。”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他又笑问。

梵音还是没有讶异,像早就发现了, “梵音。”她轻声道。

“梵音啊?这名字真好听。”何老头欣慰道,然后又叹道: “比我家满喜的名字好。”

梵音轻轻笑了笑。

“我家满喜的名字,是我取的,盼她一生满是喜色。”他哽咽道:“可她这一辈子,过得太苦了啊……”

他白翳的眼睛浮起泪光。

他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满喜呢。

他亲手养大的孙女,也是他……亲手埋进那堆冰冷黄土的孩子。

他记得当时在悬崖下找到满喜时,她只剩下骨架了,被野兽吃得干干净净。

明明十四岁的年纪了,抱起来却像个没长开的小幼童,很轻很轻,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下辈子啊,满喜投个好人家,衣食无忧,父母宠爱,就别投到我这眼瞎穷苦人家了……”

何老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苍老的心口上硬生生剜下来的。

“满喜,这孩子,这辈子…太苦太苦了……”

梵音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又酸涩又涨。

“走吧走吧。”何老头干枯的手指擦擦泪水,声音轻得像风,“丫头,很累吧,歇一歇吧。”

“有些时候,要歇歇的,这样……才能走更远的路。”

风吹过耳边,把这一句轻轻的叮嘱,吹进了梵音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不是满喜,却替那个早逝的小姑娘,被人好好疼过一场。

她眼睛微红,这辈子她想做个普通人,好好护着爷爷,每日捡柴种菜,烟火度日。

如果遇到合眼缘的。

或许会结婚生子,做一对普通的夫妻,相敬如宾,和和美美。

没有遇上也没关系。

就这样慢慢变老,轻松自在的过完这辈子就足够了。

至于什么修补缝隙,男女主,她都不想管了,随便了。

她想着,往下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可在她下了决心后,心底深处那串封印的佛珠好像不太满意。

几丝蓝色光华快速闪亮几下,便再次没了动静。

-

晚上亥时,天空的星星很亮很亮。

梵常坐在门口,拿着斧子在劈柴。

“啧,这么晚了还劈柴,身子骨倒是硬朗。”

时征捻着胡须,慢悠悠在他旁边板凳坐下,打趣道。

梵常头也不抬,没搭理他。

时征嗤笑一声,也没说话了。

他哪会不知道,梵常这哪里是劈柴,分明是在等梵音。

院里的柴火早就堆成了山,哪里还需要劈到这么晚。

那丫头自小就没离开过梵常半步,这次去了宗门选拔,就算有时越护着,但也说不准会不会遇上凶险。

梵常嘴上不说,心里早慌得没底。

这才夜夜守在门口,劈柴熬时间,硬生生等着她平安回来,或是传信回来说进了宗门,也好。

这时。

“爷爷……”清亮的嗓音传了过来。

梵常与时征同时一怔,几乎是立刻起身望去。

只见月光下,一道小小的身影立在路中间,眉眼弯弯,正冲着他们甜甜地笑。

可爱到——

让两个悬了多日的心,一瞬间,全都落回了实处。

回来了。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