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鸱:
白结乡不算大,是迁走的旧城,遗留下的孤儿,
城隍庙,旧老的戏台,古朴拱桥,潺潺小河,教书私塾,月老庙,一片百姓屋,住着百来十号人。
那天,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下午,他和往常一样,坐在月老庙前,做着麦芽糖。
说是做着,其实那糖已经很陈了,不知道存放多少年,他也只是缠吧缠吧,然后递给路过的小孩。
小孩们也好奇,先生的桶里仿佛有吃不完的糖。总在放学后,不约而同的围在桶边,一个字也不用说,只要眼巴巴的看着先生,糖迟早会进嘴里。
当然,会有些调皮的,偷偷提前跑出来,这时候,曾经教书的先生,会生气。生气也没什么,软磨硬泡一会儿,拖到放学时间,糖也会到手。
不过明天,再挨一顿自己先生的打就是了。
他们也不贪多,只要小小的一根,可以开心好久,然后跑跳着,在一起玩闹。
放假的时候,林鸱就背着手弓着腰,去私塾里转几圈。上课的时候偶尔也去,去听听孩子们的读书声。
偶尔大人们想尝一尝他的糖,不用开口,只要在摊前望一眼,低头,糖就在手里了。
人们都说他总在做一些没有用的事,不过,年老体迈的人而已,无聊的时候找事做,也没什么。
他却总说,自己还在教书,人们的日子过的不太好的时候,他就告诉他们甜是什么样。
他在离开私塾前教过很多人,叶东篱就是其中一个,他们本来好久不见,各有各的忙事,直到叶东篱牵来一个他没见过的小娃娃,她吵着要吃隔壁宋婆婆的糖葫芦。
他才知道,这个被遗忘的旧城也是会有新人的,尽管新人也住不长久。
他将糖递过去,小孩子好奇的打量他。
自此,他的摊前多了一个眼巴巴等糖的小孩,孩子们多了一个玩伴,叶东篱也总是拜访他,他也才知道,他这个耿直迟钝的学生,有思春的念头了。
铁树开花,还真是稀奇,那个他口中的奇女子更是稀奇,他活了大半辈子,也第一次听说有关外面。
见到每提起那两个字就神采飞扬的人,他也不禁头疼。在这种事情上,他给不了什么建议,只告诉他的学生真诚就是。
后来那个女子牵着新的小娃娃,到他摊前,闲聊。
举止大方,言谈优雅,神态自若。像是从大城里来的官家小姐,他们聊着抱负,未来,她英姿飒爽,穿着朴素,练的一手好剑,也像是个游走江湖的侠客。
真是惊艳人啊,怪不得他那个学生会心动。
后来的后来,新人没住多久,就走了。
他的学生在他这里伤感几天,他告诉叶东篱,鹰本能悬于苍穹,播种鸟能传递希望,偶尔会有交汇,但各有各的路,仅此而已。
于是一切又恢复了往常,各自在忙各自的事。
又过了个三年五载。
那一天,什么都变了,那一天也很平常,要是有什么不对的话,就是出门前,他走到门槛那里,狠狠摔了一跤。
他的身子骨硬朗,不打紧。
自家门槛,他走太多次。不得不感慨自己是真的要老了,他将地面打扫干净。回头去库房取了新的一桶出来。
(现在想来,或许是老城隍爷的提醒,要他不要去了。)
他往月老庙赶,想着去晚了,孩子们等不到他要哭鼻子了。
没想到因为着急,他又打了一桶,慢条斯理,重新来过后,他走在街上,在月老庙旁刚坐下。
一群奇装异服的生人出现,闯过来四处打砸抢劫。
他知道,他们的城破了!
大家都在跑,就有一个人看到他了,要来抢他的东西。
他也想要逃,却只见来看望他的叶东篱,忙扔下礼物,冲上前,跟人缠斗,他想拉住他的,可怎么也拦不住。
直到他的高大学生突然没了力气,倒在他怀里,那人手里明晃晃的刀,往下滴血。
兴许是看他太老了,对方直接忽视了他,踮起他的桶就走了。
徒留他一个抱着他的学生,他不停喊着他的名字,拍拍他的脸,又掐着他的人中,告诉他千万别睡!
可叶东篱一直迷迷糊糊的。
背起他,往医者的家走去,耳边到处是呼喊,祈求。
等他到了医者家,对方大门紧闭,他知道,这时候,开了门就保不住他们自己了。
他从没求过什么,但这一次,他拼命的拍,拼命地拍。门咔咔作响,却也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