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道袍,腰间挂着一块断裂了一半的玉牌,玉牌上刻着半个“玄”字。
他的身体被根须侵蚀得太久了,皮肤上布满了暗褐色的网状疤痕,四肢瘦得像柴火棍,被战无极一把接住的时候轻得像一捆干草。但他的眼睛是清亮的——那双被封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睛重新睁开之后,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平静。
“在下……玄阳宗外门弟子,苏……苏子墨。”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三年前……路过此地……被地底的怪物拖入洞中……多谢几位道友相救。”
古明月闪身到他旁边,左手搭上他的脉搏感应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经脉被侵蚀了大半,但丹田还在。能救。”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塞进苏子墨嘴里,“续脉丹,暂时稳住经脉。撑到青石口找个大夫。”
苏子墨服下丹药后脸色稍微好转了一点,但身体还是虚弱得连站都站不住。战无极把他扛在肩上,往后退到了崖壁下的安全位置。
失去了宿主的根须网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暴状态。几千条暗褐色的触须在暴雨中疯狂地甩动抽打,砸在崖壁上轰出一个个坑洞,砸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深沟。
那个盘坐在巨石上的人形轮廓在宿主脱离之后开始快速溶解——根须失去了宿主的身体结构支撑,无法再维持人形,开始往无定形的方向崩塌。
但它没有死。失去了宿主,它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根须聚合体,但它的核心还在——那颗在阴脉中漂流了上千年、经历了无数次变异和进化的核心,就藏在巨石的最深处,像一颗暗褐色的心脏一样有力地搏动着。
“铁岳!它要缩回地下了!”林阳回头喊道。
坑底的巨石正在缓缓下沉,巨石底部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里涌出浓稠的阴气,把周围的雨水全部冻成了冰粒。
那条根须的核心知道自己打不过,要跑——它要重新缩回阴脉里,顺着地下阴气流向下游逃遁,然后在下一个阴气节点重新寄生、重新生长、重新进化。
到那时候,就没有宿主意识可以唤醒了,它会长成一个完全自主的、无法被情感撼动的怪物。
“离火阵——激活!”铁岳双手同时拍在四个阵盘的正中央。四象归一阵的框架在暴雨中展开,四个方向的阵盘同时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东边青色,西边白色,南边赤红,北边墨黑。
四色光芒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四象符文,然后离火阵的内核在符文中心点燃——一道比青石口那次更粗、更亮、更炽烈的金色火柱从阵眼中心冲天而起,直直地轰向坑底正在下沉的巨石。
但裂纹阵盘没能承受住这个级别的灵力输出。
在火柱击中巨石的前一瞬间,北边的那个阵盘率先碎裂——墨黑色的阵盘炸成了十几片碎片,铁岳一口鲜血喷在身前的阵图上,但他的双手死死地按在剩下的三个阵盘上,硬生生地用自己的灵力填补了北边缺失的阵位。
“烧!”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但眼睛里的光芒比火焰还要炽烈,“给我烧干净!”
金色火柱砸在巨石上,将正在下沉的巨石连同它周围所有的根须网络全部吞没。火焰顺着巨石表面的暗褐色纹路往内部渗透,沿着根须网络一路烧进地底的阴脉通道。那条根须的核心在火焰中发出了一声极其尖利绵长的嘶鸣——不是愤怒的嘶吼,是恐惧。在阴脉里活了上千年的怪物,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嘶鸣声在峡谷中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消散。火焰烧了比青石口更长的时间,因为这条根须蔓延的深度远超铁岳的预估——它在阴脉里蔓延了将近三里,离火阵的火焰追着它的根须末端一路烧过去,把三里长的阴脉通道全部烧成了焦黑的琉璃。
当火焰最终熄灭的时候,塌陷坑底部的巨石已经彻底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焦黑大洞,洞壁上的岩石被烧得熔化又凝固,在暴雨中冒着嗤嗤的白烟。坑底的碎石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那是根须核心被烧尽之后的残骸。
铁岳的四个阵盘全部碎了。他在火柱熄灭的瞬间往后一倒,靠在崖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前的衣襟上全是自己喷出来的血点子。
他的双手被阵盘炸裂的碎片划出了十几道血口,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摸到了一个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是他在火柱发射之前用最后一点灵力保留下来的测灵盘。“读数……归零。”他把测灵盘上的油布揭开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落星峡清除完毕。”
战无极把苏子墨放在崖壁下相对干燥的地方,然后脱下猛虎铠检查伤势。
头盔和胸甲上被腐蚀出了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坑洞,左臂的甲片在抵挡四条粗触须的时候被砸出了一道贯穿性的裂纹,几乎断成两截。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肩关节传来一阵钝痛,但不影响活动。“回去之后得重新锻造了。”他拍了拍胸甲上最大的那个坑洞,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回在九幽殿挨了七十三刀都没这么惨。”
古明月收起短剑,走到林阳面前。她的左腕在微微发颤,那是连续高强度出剑的代价——铁岳说她的左腕韧带拉伤了,回去之后至少要休养三天。但她没有管自己的手腕,而是直直地看着林阳,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刚才跟怪物聊了半炷香的天。”她说。语气平淡,但林阳听得出来那平淡下面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