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后的第一个早晨,林默睡到了九点。
不是睡不着,是真的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连横店早上七点就开始的各路剧组噪音都没能把他吵醒。
他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有一种久违的空旷感。
没有通告。没有剧本要翻。没有第几场第几条。
窗帘没拉严,春天的阳光从缝隙里斜插进来,在地毯上割出一道明亮的斜线。
他看着那道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身坐起来,摸了摸手机。
群消息堆了三十多条。
他大致扫了一眼——大部分是剧组各部门的收尾工作通知,设备归还、场景清点、合同尾款之类的事务性内容。
陈威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睡前意识涣散的懒腰声加一句“今天休息,谁也别烦我”。
林默锁了屏,把手机扔回枕头旁边。
洗漱,换衣服,下楼吃早饭。
餐厅里人不多。
昨晚喝多的那几位估计还没起来,连吃饭的心都没有。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白粥和两个茶叶蛋,安安静静地吃完,顺手续了杯热茶。
窗外是酒店的小院子,几棵桂花树刚冒出新叶,绿得像刚开封的颜料。
他坐在那里喝茶,脑子里难得地空着。
不是发呆,就是空着。像一个长期高速运转的程序被强制切入了待机模式,风扇不转了,屏幕暗了,但系统还在,只是暂时不处理任何任务。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私聊。洛子岳。
“今天有空吗?”
林默看了眼时间,回了一个字:“有。”
“我在横店,昨晚没回去。你在哪?”
“酒店餐厅。”
“等我,十分钟。”
林默放下手机,又喝了口茶。
洛子岳到的时候是九点四十。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色的宽松裤子配了件米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没打理,有几缕散在额前,比平时少了几分刻意的清冷。
在横店这种剧组密集的地方,两个人都没刻意遮脸,横店的本地人和工作人员见惯了各路演员,视觉疲劳到连影帝从面前走过也只会客气地点个头。
洛子岳坐下,要了杯清茶,两手环着杯子,看了林默一眼。
“你那篇帖子昨晚发出去了。”他说。
“嗯。”
“凌晨十二点半。杀青宴刚散多久?”
“一个小时不到。”
洛子岳没评价,端起茶喝了一口,视线转向窗外的院子。
安静了一会儿。
这种沉默放在别人之间可能会尴尬,但他们俩都习惯了。
说话是为了传递信息,不说话是因为暂时没有需要传递的信息,逻辑简单。
还是洛子岳先开口:“你接下来有安排吗?”
“华叔那边有几个项目在谈,但都没定。”林默把茶杯转了半圈,“应该有一段空档。”
“多久?”
“不好说。一个月?两个月?”他顿了顿,“你呢?”
“我下个月开机一个新剧,现在是备期。”洛子岳说,“所以今天想出去走走,不想待在房间里。”
林默看了他一眼。洛子岳主动提出“出去走走”,这不太像他的风格。
“横店哪儿?”
“横店外面。”洛子岳说,“青田那边有个地方,一个朋友推荐的,山里,安静。开车一个多小时。你去不去?”
林默想了想。
今天没有任何计划,也没有任何必须处理的事情。
“去。”
洛子岳开车,林默坐副驾。
车是洛子岳租的,一辆低调的深灰色SUV,导航上的目的地是一个叫“石门涧”的地方,林默没听说过。
出了横店往南,穿过两个小镇,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渐渐压近,山上的植被从零星的灌木变成了连片的竹林和松树,绿色越来越深,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植物气息混着泥土味,跟横店剧组那股油漆、烟火药和仿古建筑特有的陈旧气完全不同。
林默靠着车窗,偶尔看一眼导航,大部分时间就那么看着窗外的山。
洛子岳开车很稳,不急不慢,经过一个连发夹弯都处理得行云流水,方向盘基本不用大幅度转动。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林默随口问。
“十七岁,在内蒙古拍戏,等戏的时候剧组一个司机师傅教的。”
“那很早了。”
“嗯。那时候想,要是哪天需要跑路,最好会自己开车。”
林默转头看了他一下。
洛子岳的侧脸很平静,目光看着前方的弯道,表情没有任何附加含义——他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跑路去哪儿?”
“任何地方。”洛子岳说,“十七岁在外面拍戏,不顺心了想消失一段时间,但没有司机证就哪里也去不了。后来学会了,心里踏实多了,哪怕没用过,踏实。”
林默没接这个话,转回去看窗外的山。
但他懂这句话里的逻辑——不是真的要跑,是“知道自己能跑”这件事本身给人的底气。
跟沈惊鸿学“跑”的意义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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