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夜探城南的那场戏，最终拍了三条。

不是因为他的问题，是那头驴又来了。

没错，就是之前在长街外景戏里受惊的那头驴。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场务把它从马厩牵出来遛弯的时候，这畜生一个撒欢直接冲进了城南外景区的布景里，把美术组精心摆放的一排旧酒坛撞翻了三只。

碎片飞了一地，正好赶上第一条刚拍到一半。

老马在对讲机里骂了句粗口，然后冲场务喊：“把那头驴给我关起来！关到它退休为止！”

林默站在城南巷口，看着那头驴被两个场务合力拖走，嘴角抽了一下。

身旁的陈威嘎嘣嘎嘣啃着今天的第一只苹果，幸灾乐祸地说：“这驴要是再来一次，我就让编剧给它加个角色——城南神驴，专破奇案。”

“你要是敢，周教授第一个打你。”林默淡淡接了一句。

美术组的周教授正蹲在碎酒坛旁边心疼得直抽气，手里捧着一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给自己的孩子验伤。

第二条拍到后半段，录音组的吴哥举手叫停——远处某个收工的剧组在放鞭炮庆祝杀青，那声响隔着三条街都能听到，混进了环境音里，后期处理不了。

等鞭炮放完，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第三条，一切顺利。

城南夜戏的对手是一位从京城请来的话剧演员，姓纪，四十出头，脸瘦得颧骨突出，两只眼窝深陷，天生带着一股阴鸷气。他在剧中饰演一个神秘的“知情人”——知道玛吉德死亡真相的一角，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沉默。

纪老师的表演风格跟林默完全不同。

他是话剧出身，台词功底极强，声音的控制精确到每一个气口、每一个重音都像用尺子量过。但他的肢体表达偏“大”——话剧舞台上需要让最后一排观众看清你的动作，所以他的每一个手势、每一次转头，幅度都比影视表演的标准大了一圈。

拍之前陈威跟他沟通过这个问题，纪老师表示理解，说会往回收。

实际拍的时候，他确实收了。

但跟林默对戏的瞬间，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收”到极致的对手——林默的沈惊鸿在这场戏里几乎不动。

整场对话，沈惊鸿站在暗处，纪老师饰演的知情人站在一盏孤灯下。两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沈惊鸿说话时只有嘴唇在动。

手不动。肩不动。头不动。连眼皮都不怎么眨。

像一尊被暗色颜料涂满的雕像，只有嘴部那一小块区域是活的。

纪老师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他习惯了对手给反应、给眼神交流、给肢体上的“接”和“送”。

但林默什么都不给。

他就站在那儿。

干燥的声音从暗处飘出来，每一句台词都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灰尘——你得凑近了才能听清，但一旦听清了，那句话就会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你的脑子里。

第三条拍完，纪老师在镜头外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走到林默面前，伸出手。

“佩服。”

林默跟他握了握：“纪老师演得很好。最后那段独白的气口卡得漂亮。”

“你可别夸我了。”纪老师苦笑着摇头，“我刚才跟你对了三分钟的戏，出来之后浑身冷汗——不是紧张，是被你那种给压的。你站在那儿不动，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动了。越动越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林默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是您的问题。是这场戏的权力结构决定的——知情人掌握信息，但沈惊鸿掌握节奏。掌握节奏的人不需要动，因为动的那个人才是被牵着走的。”

纪老师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舒展。

“年轻人，你前途不可限量。”

——

城南夜戏拍完的第二天是周末。

难得的休息日。

陈威破天荒地给全组放了一天假——原因是他自己要关在房间里粗剪前三集的素材，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林默睡到了自然醒。

这在他的横店生活里属于极其罕见的事——开机以来他每天六点半准时起床，雷打不动。今天醒来一看手机，八点四十。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翻身下床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群消息的连续震动。

吐掉泡沫擦了嘴，他拿起手机一看——

丁子钦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截图。

全是论坛上的帖子。

第一张截图是一个标题：“【技术分析】盔甲声音量化的作者到底是谁？从文风和专业深度推测，此人至少有十年以上的表演经验。”

第二张截图是另一个帖子：“对比了他发的几篇帖子的专业方向——微表情分析、情绪记忆法、盔甲形制——这个知识覆盖面，不是普通演员能达到的。猜测是某位不愿意透露身份的资深演技派。”

第三张截图是评论区的一条高赞回复：“我赌五毛，这人是洛子岳。”

第四张截图紧跟着下面的回复：“洛子岳不会上论坛写这种东西，他那个性格，把知识教给别人？不可能。我猜是某个退休了的老戏骨，闲得没事上网分享经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