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夜戏的布景比林默预想的还要讲究。
美术组周教授亲自蹲在巷子里盯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条原本就不宽的仿唐小巷做了一轮“减法”——拆掉了两盏多余的壁灯道具,用黑布遮住了巷口上方一块过亮的广告牌反光面,又让场务往地面上泼了一层薄薄的脏水,让石板在极弱的光线下能泛出一层湿漉漉的微光。
“我要的不是,是。”周教授蹲在地上比划着对小孙说,“黑是什么都看不见,暗是看得见但看不清。沈惊鸿走在这条巷子里,观众应该能模模糊糊辨认出他的轮廓——就像你在深夜的胡同里远远看到一个人影,你知道那儿有个人,但你不确定他是谁。”
小孙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只测光表:“那主光源只保留巷口那一盏?月光效果用顶上那块柔光布打?”
“对。月光从左上方四十五度角下来,亮度压到最低。只给地面和墙壁一层底光就行。沈惊鸿的脸不用管——他的脸在这场戏里大部分时间应该是看不清的。”
“看不清脸怎么演?”小孙有点担心。
“你问他。”周教授朝棚门口努了努嘴。
林默正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从酒店餐厅打包回来的小馄饨,热气在冬夜的冷空气里蒸腾出一团白雾。他一边走一边用塑料勺往嘴里送馄饨,步子不急不慢。
走到小孙面前,他停下来,嘴里还嚼着半只馄饨,含含糊糊地问:“光定了?”
“定了,就是亮度特别低。”小孙把测光表上的数据给他看,“周老师的意思是,您的脸在画面里基本是暗部。”
林默看了一眼数据,点了下头,又往嘴里送了一只馄饨。
“够了。这场戏不需要脸。”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
行吧,大佬说不需要脸就不需要脸。
林默端着馄饨碗走到巷子深处,站在周教授标记好的起始位置上。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湿石板在微弱的顶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水光,像一面被磨花了的旧铜镜。
他踩了两步,试了试鞋底在湿地面上的摩擦力和声音反馈。
旧布靴踩上去几乎无声。只有在脚掌抬起的瞬间,鞋底和水膜之间会产生一个极其微弱的“粘”——像撕开一张潮湿的纸。
好。这个声音可以用。
他又走了几步,调整了一下步幅。
比白天更小了。
白天的沈惊鸿走路已经够“收”了,但在黑暗中,他整个人又缩了一圈。
步幅缩短了近三分之一,重心降得更低,肩膀几乎完全内扣,双臂贴在身侧一动不动。
他走的不是直线,而是紧贴着巷壁的弧线——像一只沿着墙根移动的猫。
周教授看了两圈他的走位,满意地点了下头,收起工具箱走了。
陈威到得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他一进巷口就被黑灯瞎火的环境绊了一跤——踩到了地上的一根线缆——差点整个人栽进去。
“谁的线!”他在黑暗里骂了一嗓子。
“陈导你小心点,那是录音组的线。”老马打着手电迎上去,把他从线缆上解救出来。
“怎么这么暗?”陈威揉着被绊疼了的小腿,龇牙咧嘴地往监视器方向走。
“周老师说了,这场要不要。”
“我知道暗不要黑,但也不用暗到绊导演吧……”
他嘟嘟囔囔地在监视器前坐下,打开屏幕,看了一眼预监画面。
画面里是一条深灰色的窄巷,两侧的墙壁泛着冷调的微光,地面湿漉漉的,偶尔有一两块石板的棱角被月光效果照出锐利的亮线。
整个画面的明度极低,色彩几乎被完全抽走,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和偶尔闪过的冷蓝。
像一幅被墨水浸透的工笔画。
陈威盯着这个画面看了五秒钟,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行。”他说,“就这个调子。”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老赵,这场你用斯坦尼康还是手持?”
老赵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带着回声:“斯坦尼康。手持在这种光线下容易抖,稳定器能保证画面的流畅感。”
“行。听你的。”
“演员呢?”
“在里面。”老马用手电朝巷子深处照了一下。
手电光扫过去——巷子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老马愣了一下,又照了一圈。
墙壁,地面,拐角,一只被风吹歪了的旧灯笼道具——没有人。
“林老师?”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老马回头看了陈威一眼,脸上写着困惑。
陈威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监视器画面的左下角。
老马凑过去看——
在画面最暗的区域、巷壁的阴影和一只半塌的木箱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人形轮廓。
不动。不出声。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
如果不是陈威指出来,老马发誓他盯着这个画面看十遍也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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