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营的清晨比想象中冷。
六点出发时天还没全亮,商务车在山路上颠了将近两个小时。路越走越窄,最后一段甚至不能算路——只是两道被拖拉机反复碾过的泥辙,嵌在杂草丛中。
丁子钦在后排被颠得七荤八素,脸色发青,紧紧抱着前座的靠背不敢松手。
“还……还有多远?”
“到了。”杨师傅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熄了火。
车门一开,山里的空气直接灌进来。跟古城里那种干爽的凉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泥土、松脂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像能嚼。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依着地势高低错落。房子大多是老式的夯土墙加木结构屋顶,墙面被岁月刷成了深褐色。有几户在翻新,裸露的木梁还没上漆,散发着新鲜的松木香。
顾维舟走在最前面,轻车熟路地沿着一条石阶小路往上走。
“杨永福家在最上面那一户。”他回头说,“老人家起得早,这个点应该已经开工了。”
果然。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笃、笃、笃”的声音——均匀、沉稳、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拐过最后一道弯,一个院子出现在眼前。
院子是敞开的,没有围墙。三面是房子,一面朝着山谷。视野极好——能一直看到远处洱海的一角,水面在晨雾里泛着银灰色的光。
院子正中间,一个老人坐在低矮的木凳上,面前架着一根两米来长的松木。他左手扶着木头,右手握着凿子,一下一下地凿。
木屑飞溅。落在地上,落在他的布鞋上,落在他膝盖旁边蹲着的一只黄狗背上。
黄狗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大概被凿子声催眠了。
四个人站在院子边缘,没有立刻上前打招呼。
不是刻意保持距离——是那个画面有一种天然的“别打扰”的气场。
顾维舟轻声说:“等他凿完这一截。”
于是四个人就站着。看着。
林默的目光落在老人的手上。
那双手比照片里看到的更触目。每一根手指都粗了正常人一号,关节处骨节突出,像老树的疙瘩。虎口的位置有一块厚得发亮的老茧——几十年握凿子磨出来的,已经跟皮肤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茧哪里是肉。
但那双手动起来的时候——稳。
不是年轻人那种肌肉紧绷的稳。是一种松弛到极致之后自然生成的稳。凿子落下去的角度几乎每一次都一样——不是刻意控制的一样,是做了六十年之后身体自己记住的一样。
丁子钦站在林默旁边,嘴巴微微张着。
他在横店看过周正安使枪。那种“不需要想”的状态他见过。
但眼前这个——更深。
周正安的“不需要想”是三十年的功夫。这个老人是六十年。
多出来的三十年,不是量的区别。是质的。
周正安使枪的时候,你还能看到“技术”的痕迹——虽然已经极其流畅,但那毕竟是一套“武术动作”。有招式,有章法。
杨永福凿木头的时候——没有。
没有任何“技术”的痕迹。
他就是在凿。像呼吸一样。你不会觉得一个人“呼吸的技术很好”——呼吸就是呼吸。
凿木头对这个老人来说,就是呼吸。
大约五分钟后,老人停下了手。不是凿完了,是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太阳升高了一截,光线角度变了。
然后他把凿子往松木上轻轻一插,站起身,活动了两下腰。
这时候他才看到院子边上站着的四个人。
没有惊讶。也没有热情的招呼。
他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冲顾维舟点了下头。
“又来了。”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白族口音。
“杨伯,带了几个朋友来看看。”顾维舟走上前。
“看吧。”老人弯腰拍了拍黄狗的脑袋,狗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看完了里头坐。老伴熬了粥。”
就这样。
没有“你们是干什么的”“来这里有什么事”。
看吧。就两个字。
像这座山一样——你来了,它就在那儿。你看或不看,它都不动。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顾维舟带着四个人在村子里转了一整圈。
从杨永福家的院子到山坡下面正在翻新的另一户——那户人家的儿子从外面打工回来,决定把老宅重新修一遍。请了杨永福做总指导,另外几个年轻人打下手。
工地上很安静。没有电钻声,没有切割机的嗡鸣。只有斧头砍木头的“噗噗”声、刨子推过木面的“嚓嚓”声、和偶尔一两声白族话的交流。
陈威扛着摄像机从各个角度拍。他没问任何人“能不能拍”——这种村子里的人不在乎镜头。你拍就拍,他们继续干活。
丁子钦跟在林默后面,走到哪看到哪。
他真的在“用整个人去看”——不只是盯着某个动作。是感受整个环境。光线的角度、空气的湿度、脚下泥土的软硬、远处鸡叫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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