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子钦的横店笔记比预想中来得快。
第三天一早,他在群里丢了一个文档链接,配文简洁得不像他的风格:“写完了。默哥你看看。”
林默点开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嘴里叼着半片吐司。
文档不长,七千字出头。格式粗糙,有些段落甚至没分好自然段,标点符号偶尔乱窜。但内容——
很实在。
丁子钦没有写那些大而空的感悟,也没有把自己在横店的经历包装成什么“灵魂洗礼”。他就是老老实实地记录了周正安教他的每一个动作要领:枪的握法、弓步的重心分配、换手时指节的衔接角度、收枪入架时腰胯的配合方式。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他自己的“踩坑记录”——
“第一天握枪,后手太靠前,导致枪尾下坠,挥出去的时候力量全散了。周哥让我把后手退到枪身后三分之一处,食指扣在第二个竹节上。调完之后枪头稳了,但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第二天练劈枪,我习惯性地用肩膀发力,周哥看了一眼就摇头,说你这是在抡棒槌不是在使枪。他让我改成腰发力,手臂只是传导。试了大概二十遍才找到感觉——腰一转,力从胯走到肩,肩到肘,肘到腕,腕到枪尖。像抽鞭子。”
“第三天的时候手上磨出泡了。周哥看了看,什么也没说,从兜里掏出一卷白胶布帮我缠上。缠完拍拍我肩膀说。”
林默看到最后一段。
丁子钦写道:
“临走那天我问周哥,练枪最重要的是什么。他想了很久,说了两个字——。就是你握着它的时候,要感觉它在跟你说话。它会告诉你它想往哪走。你顺着它走,就对了。你硬拧它,就伤自己。”
“我觉得这话不只是在说枪。”
林默把吐司咽下去,喝了口水。
打开那个目录文档,在第四章“近身格斗”的子目录下加了一行:
“参考素材:丁子钦实训笔记(枪术基础)——初学者视角,可用于从零开始的入门引导段落。”
保存。
然后他在群里回了丁子钦三个字:“写得好。”
丁子钦没有发感叹号,也没有发一串表情包。
他回了一个字:“嗯。”
林默看着那个“嗯”,满意地关掉手机。
这小子是真变了。
不是变了个人,是变厚了。像一块木头被砂纸打磨过——表面的毛刺少了,但纹理更清晰了。
——
上午十点,林默到天娱。
大堂里今天格外热闹——不是因为有什么大事,是因为前台小姑娘终于放弃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头饰,换了一顶正常的棒球帽。所有路过的同事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搞得她反而不自在了。
“你们别看了!我就是想正常一天!”她缩在吧台后面嚷嚷。
“你正常反而不正常了。”老张端着保温杯路过,留下一句哲学级别的评论。
陈威今天没来。他在后期公司盯竹海纪录片的终版输出——电影节那边催得急,终审截止日期就在下周。
洛子岳也不在。第三次围读,一整天。
丁子钦倒是来了——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T恤加运动裤,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他蹲在台球桌旁边给球杆上粉,嘴里哼着歌。
林默在懒人沙发上坐下,翻开昨晚没看完的散文集。
翻了两页,手机响了。
邮件。
发件人:顾维舟。
标题:“《云海》第二稿——请林默老师过目。”
来得比预想中快了三天。
林默点开正文。顾维舟在邮件里只写了一句话:
“改了。特别是第三幕。我按你说的做了——没给他理由。让他自己起来的。你看看对不对。”
附件是一个PDF,一百二十三页。
林默没有急着打开剧本,而是先把邮件关了,把散文集看完了当前这一篇。
然后起身去吧台倒了杯温水,回到沙发上,打开PDF。
直接翻到第三幕。
第七十八页。
场景描述很短:
“外景。山村。泥石流过后的第三天。清晨。雾。
苏旷坐在废墟中间。他面前是一堵倒塌的夯土墙,碎砖和泥土混在一起。他的衣服上全是干掉的泥浆。
他没有在做任何事。
他只是坐着。”
接下来是一段没有台词的场景——
镜头从远景慢慢推近。光线从灰白变成暖黄。雾在散。苏旷的脸上没有任何可辨认的表情——不是麻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面被摔碎过又被风雨冲刷过的镜子,表面什么都不反射了,但你知道它还是镜子。
时间流逝。用光影的变化来暗示——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傍晚。
傍晚的时候,苏旷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他的手——右手——无意识地伸向面前的地面。手指碰到了一块碎砖。
他把那块砖拿起来。
看了一眼。
放到旁边。
然后他的手又伸出去,拿起了第二块。
放到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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