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子岳说完那句“打电话就来”之后,竹林里又安静了好一阵。
不是尴尬的静,是那种话说到位了、不需要再添的静。
丁子钦躺在石板上,把那块安宁送的竹片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挡太阳。
阳光从竹片边缘透过来,把墨字的轮廓映成一道道细细的暗影。
“默哥。”他忽然又开口了。
“嗯。”
“下一期录制是什么时候?华叔说了吗?”
“没定。大概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之间。看这一期播出后的反馈再决定后续节奏。”
“那中间这段时间——我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你还有妈要找?”陈威翻了个身,侧头看他。
“我有啊!我妈在武汉!我回去就能吃到热干面了你懂不懂这种幸福——”
“懂。别喊了。”
丁子钦嘿嘿笑了两声,把竹片重新揣回口袋。
林默从石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节目组的人应该快到了。”
四个人从石板空地上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没人再说什么煽情的话。
倒是丁子钦一路在跟陈威争论“热干面到底要不要加卤蛋”这种完全不着边际的话题,声音在竹林里回荡,惊起了两只不知名的山雀。
洛子岳走在最后面,把那本德文小说重新捡起来揣进衣兜里。封面已经被这半个月的日晒雨淋折腾得起了毛边,但他没打算换一本。
这本还没看完。
回到竹楼的时候,院门口已经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节目组的技术人员正从车上搬设备箱,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在院子里拆固定机位的支架。
老王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看到他们四个回来,笑着迎上去。
“回来了?差点以为你们提前跑了。”
“跑什么?装备还在呢。”丁子钦指了指灶房门口那个扎好口的编织袋。
老王点点头,翻开笔记本:“跟你们对一下——昨天录的那段围谈内容我听了回放,很好,不用补录。今天下午把机器撤完,你们的个人物品自己带走。竹楼这边我跟景区管理处打过招呼了,下一期回来之前保持现状,不会有别人进来。”
“招牌呢?”林默问。
“挂着。”老王合上笔记本,“竹海农家灶四个字挂着挺好看的,下次来了直接开灶,省得重新布置。”
“行。”
技术人员动作很快——拆支架、收线材、装箱、搬车,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就收拾利落了。
院子里突然少了那些黑色的器材和架子之后,显得比之前更空旷了。
石桌还在,长凳还在,灶房的烟囱还矗着,院墙上那个放过蓝牙音箱的凹槽还在。
但少了点什么。
说不清是少了机器的存在感,还是少了人气。
老王最后走之前,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个十五天前还是一片荒芜的院子——现在石板干净、桌椅齐整、灶膛里还有余温未散的炭灰,墙角甚至多了一丛不知道被谁随手插在石缝里的野花,居然活了,开出几朵米粒大的白色小花。
“下一期见。”老王冲院子里挥了挥手。
“下一期见。”丁子钦挥手。
面包车沿着盘山路开走了,引擎声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院子里又只剩了四个人。
以及一个扎好口的编织袋。
“那个——”丁子钦看了看四周,“我们什么时候走?”
“华叔安排的车三点半到景区门口。”林默看了看那台砖头老年机上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那就……再待一会儿?”陈威往长凳上一坐。
没人反对。
丁子钦跑去灶房烧了最后一壶水——准确地说是把水壶架在还有余温的灶膛上,靠残留的炭火热。水没烧开,只是温的,但够泡一杯竹叶茶了。
四杯茶摆在石桌上。
竹叶在温水里慢慢舒展,释放出一股淡到几乎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清香。
“这茶不够热。”洛子岳端起杯子闻了闻。
“将就喝吧。”丁子钦嗦了一口,“最后一杯了。下次再喝得等一两个月。”
“回去想喝我买竹叶寄给你。”陈威说。
“你从哪寄?”
“网上。张嫂家隔壁那个卖山货的老刘不是有网店吗?我存了他微信。”
“你什么时候存的?”
“拍空镜的时候顺便加的。搞纪录片的人嘛,走到哪都习惯留个联系方式,万一以后要回来补拍呢。”
丁子钦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陈导。永远在为下一部片子做准备。”
“我这不叫做准备。我这叫——活着就顺便记录。”
林默端着杯子没喝。
他在看远处的竹海。
下午三点的阳光已经开始往西倾斜了,竹梢的影子从左边慢慢挪到了右边。光线变得柔和了,金黄色里带着一点琥珀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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