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的次日上午,三清殿上,掌教鹤轩真人,师父涵溪真人,还有藏经阁一众老前辈们,全都盛装出席。
门口,两排弟子分立殿门两侧,直直地通向台阶下院子里。
正对着殿门的院子中央,方荣一袭正灰道袍,身背长剑,恭敬肃立。
“太一道第三十二代徒,涵溪真人亲传弟子,初晋内门弟子方荣,进殿~”
一声洪亮的声音从大殿内传出,方荣抬头,整理了下道袍,这才举步向殿门缓缓走去。
踏阶而上,大殿里,十几双眼睛都在看着方荣,赞许的神色铺满了每个人的脸。
方荣进殿来,对着三清像和供桌前的掌教等前辈,躬身行礼。
“弟子方荣,谢掌教,谢师父,谢各位前辈栽培教导之恩,永世不忘。”
“好,请内门弟子袍冠!”
掌教说罢,一个浅灰道袍的师兄捧着整齐叠放着一领皎白的透亮敞襟薄衫,一条青白色束带,一顶带有云水簪发冠的托盘,交到了掌教手中。
“初晋内门弟子方荣,年十三岁,太一道第三十一代世传弟子涵溪真人之亲传弟子,道龄一载,得天赐三尺又九寸道行,实乃道学之奇才。”
“太一道第三十代掌教,鹤轩真人张弘新,为传我道宏愿,将其收入内门,赐内门俗家弟子道号景荣,现授袍冠法帖。”
掌教说完,伸手接过托盘,交给方荣,方荣恭敬接过,掌教又从供桌上拿起一个黄色的小折子,放在托盘上。
“礼成~”
掌教一声礼成,殿外二十多名师兄们立刻齐声高喊。
“贺我太一道再纳良才!贺掌教真人道心不孤!贺涵溪真人得育高徒!祝景荣师弟道途通达!”
方荣捧着托盘,胸膛里热血翻涌,眼里全是坚定的目光。
“弟子方荣,谢掌教!谢师父!谢众位师兄!”
“哈哈哈,行啦,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吧,晋升典礼结束啦!”
掌教向着殿外挥了挥手,师兄们这才散去,大殿里面,藏经阁的老前辈们也纷纷离开了,只剩下掌教,张华清和方荣三人正慢慢地走出大殿。
“小荣哇,从今天起,你就算是正式成为我太一道内门弟子啦!这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以后更要勤奋修练,行善积德,驱邪降妖,保天地间一片清明啊!”
“是,师父,我明白的!”
“哦对了,这内门弟子的袍带你就穿着吧,反正不过是一个披肩加一条腰带而已。发冠和云水簪就不用戴了,毕竟现在也没谁留那么长的头发了,你要是想戴,等蓄长了头发再戴吧。”
“那,师父,内门弟子的修习课程与外门弟子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没什么不一样的,说白了吧,内门弟子也是从外门弟子里选拔出来的,晋升内门弟子后,就可以长久地留在道观里修练了,哪怕出师了也可以继续留下来。”
“而外门弟子,不管是出家弟子还是俗家弟子,在一定年限后如果还没有晋升为内门弟子,那就得离开道观,要么去武当山那边,重点钻研剑法而不是道行,要么回家去,自行修练。”
三人边走边说着,突然一个看门的师兄向他们跑了过来。
“掌教,真人,有电话打进来,找真人的,他说他叫方奇珍。”
“我爸爸?”
方荣有些诧异,他到龙武山已经将近两个月了,按理说还能再在山上待十来天,方奇珍这个时候来电话,不知道会是为了什么。
张华清应了一声,就赶紧去接电话了,掌教和方荣就在院子里等着。
“小荣啊,你是不世出的奇才,就算回家了,也不要丢下道学一途啊,好好修练,将来你的成就,必定小不了。”
“是,弟子谨遵掌教真人教诲,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孩子!哎~要不是你尘缘未了,我都想把你留在这山上。就凭你的天资,别的不敢说,华清成为掌门的时候,你必定会是我太一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就算在全天下道门中,那也得是翘楚哇!”
“禀掌教真人,弟子不奢望虚名,只想凭一身本事,为这天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将来魂归地府的时候,回忆此生能不怨不悔,弟子就知足了。”
“你这孩子呀,哪哪都好,就是太早熟了。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哪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呀?”
爷孙俩正说着话,张华清从屋里出来了,一脸的凝重。
“爸,小荣的奶奶病危,奇珍师弟已经赶回方庄了,暂时脱不开身,拜托我把小荣送过去。”
“什么?我奶奶病危了?!”
方荣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上。小时候,因为梅香巧的病,长时间住院,方奇珍也只能抛下方荣,他姥姥的腿脚又不太好,在方荣更小的时候就请他奶奶去照顾他,所以方荣和他奶奶的感情非常的好,甚至要好过与他姥姥的感情。
犹记得,五六岁的时候,半夜方荣突然发起高烧,吐得天昏地暗的。奶奶二话不说,爬起来抱着被子里的方荣就往外跑,六十多的老人了,愣是徒步抱着他摸黑跑了三四里地,硬生生敲开了一个诊所的门。后来方荣输上液睡着了,他奶奶就在他旁边溜溜坐了大半宿,直到天亮。
刹那间,泪水已经顺着方荣的脸颊滴落了下来,他双拳紧握,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料到了。去吧,尽快把小荣安全送到。”
“嗯,小荣,你快去收拾你的东西,换上来时候的衣服,其他不必要的东西都不用带,剑留在你屋里就行了,咱们轻装简行,马上出发!”
“嗯!”
方荣答应一声,飞快地跑向三进院,换好衣服,把随身的个人物品和道袍胡乱地往包里一塞,拎起来就又往前院冲了过去。
张华清已经收拾好了,正在门口等着方荣,两人毫不耽搁,立刻启程下山,借了缆车公司一辆车,疾驰向火车站。
一切都还算顺利,一个多小时后,两人都上了火车,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一路上,方荣一直泪光闪闪地盯着窗外,张华清也没法劝解,只能默默陪着他。
一路无话,火车票直接从龙武山所在地买到了离方庄最近的城市,下了火车后,又坐上一辆出租车,争分夺秒地赶往方庄。
又经过半个多小时的颠簸,两人终于到了方庄,这时候已经是夜里八点半多,方荣带路,两人跑了五六分钟,就到了一所大宅子前,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家里有人吗?我送小荣来了!”
张华清带着方荣进到院里,高声呼喊着。
“有没有人啊?我找方奇珍!我是他的朋友!把他儿子方荣送过来了!”
呼喊了半天,终于有个人从后院过来了。
“小荣?!你终于来了!快快,跟我去后院,你爸妈都在后院,你奶奶也在那呢,现在还清醒着呢,说不清什么时候就犯迷糊,你快去见见她吧!”
“大伯!这是我师父,太一道涵溪真人,跟我爸爸是朋友,让他跟咱们一起进去吧。”
“哦,早就听奇珍提起过您,真人见笑了,家里老人患病,招待不周,真人多担待。”
“哦,不妨事的,咱们快走吧。”
“大伯,我奶奶到底怎么了?”
“哎,人老了,就容易得一些病。去年到市里动了个手术,本来觉得应该没事了,没想到几天前突然又发病了。”
“再去那医院,人家说治不了了,让咱们回家准备后事吧,也免得人财两空了,我们这才把你奶奶接回来了。”
“前几天只是偶尔糊涂,从昨天开始,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倒少了,估计大限就在这一两天了!”
说着话的空,三人已经到了后院,打开一扇门,一股浓浓的刺鼻药味席卷而来,奶奶正躺在屋里的床上,鼻子里插着一根长长的塑料管,不知道通到身体的什么地方,急促地呼吸着,好像随时会窒息一样。
“奶奶!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方荣扑到床头,眼含泪光,呼唤着躺在床上的老人。她听到声音,微微转过头来,似乎是看清了方荣,脸上有了一丝微笑,干枯僵硬的手伸了过来。
“小荣啊,你回来啦?奶奶没事儿,不怎么难受,就是身上没劲儿,起不来床。你折腾一路,也累了吧?吃饭没?锅里还有点饭,你先去吃点儿吧。”
方荣两手紧紧攥住奶奶的手,不敢松开一丝一毫,眼里的泪珠就跟断了线的串珠一样,啪嗒啪嗒地往被子上砸。
“奶奶,我不累,也不饿,我就陪着您,好好陪着您。”
“傻孩子,奶奶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一时半会儿还没事呢,你该吃吃该喝喝,有空了多来陪陪我就行。”
二姐方玉欣悄悄走了过来,从后面搂住方荣的肩膀,拉起了他。
“奶奶应该暂时没事,今天上午下了管子,排出来了好多淤血,医生说,不管是清醒还是糊涂,只要还能说话,就还能挺几天,你先去吃饭吧。”
“是呀,小荣,你带着你师父先去吃点东西吧,就算你不累不饿,你师父也跟着你折腾了一大天了呀!”
大伯也开口了,旁边的张华清一脸尴尬地站着。确实,从上午出门,路上方荣没什么胃口,他也一点东西没吃,现在确实有些饿了。
方奇珍看了看张华清,微微点了下头,拉过方荣来。
“小荣,你先带师父去吃饭吧。这边我脱不开身,师父怎么说也算是客人呢,咱得像个主人的样子呀,你就代我招呼一下师父吧。”
“吃完了饭,你们先去你二大伯家休息,明天一早你替我送送师父,等师父上车走了,你再过来。”
“你奶奶这边我们照应着呢,如果有什么情况,马上过去叫你,也就几分钟的路程,没事的。”
“那好吧,那我就先带师父去吃饭了。”
“去吧去吧,这边有我们呢,放心吧。”
方荣最后还是带着张华清离开了,留下一大屋子长辈,守候着病危的奶奶。